李無為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下擺的褶皺。
“什么好東西，讓老朱你這么火急火燎的。”
“哈哈哈，到了你就知道了！”
朱元璋賣了個關子，拉著李無為就往外走，那架勢，一刻都等不了。
朱標對著安慶和小福兒使了個眼色。
“四妹，小妹，你們先回坤寧宮去吧，我跟父皇陪國師還有要事。”
安慶乖巧地應下，拉著還想跟上去看熱鬧的小福兒行了一禮，帶著她離開了。
朱元璋帶著李無為，一路穿過御花園，竟是朝著皇城存放奇珍異寶的內庫方向走去。
還沒到地方，李無為就聞到了一股濃郁的藥香。
這股味道很特別，混雜著血腥的燥烈與草木的沉靜，兩種極端的氣息交織在一起，霸道無比。
繞過一道宮墻，眼前的景象讓李無為都停下了腳步。
空曠的場地上，赫然停放著十幾輛巨大的平板車。
車上堆滿了小山一樣的藥材。
左邊的幾輛車上，裝著大塊大塊暗紅色的樹脂結晶，在陽光下泛著妖異的光澤，正是龍血竭。
右邊的車上，則是一段段粗壯的木料，木心呈現出深沉的紫紅色，仿佛凝固的血液，正是千年蘇木心。
每一車都裝得冒尖，十幾輛車排在一起，場面極為壯觀。
“老朱，你這是……把爪哇和安南的山給挖空了？”
李無為繞著車隊走了一圈，隨口調侃了一句。
朱元璋得意地嘿嘿直笑，那張老臉上滿是褶子。
“咱這不是怕不夠使嘛！”
“多備點，總沒壞處！國師你看看，這些年份夠不夠？成色怎么樣？”
李無為沒說話。
他走到一輛裝滿龍血竭的車旁，隨手拿起一塊。
入手溫熱，一股精純的陽剛之氣撲面而來。
他又走到另一邊，指尖在一截蘇木心上輕輕劃過，木質堅硬，內里蘊含的草木精華幾乎要溢出來。
都是頂級的好貨。
只是，在這濃郁的藥香之下，李無為還看到了一些別的東西。
一絲絲若有若無的怨氣，如同看不見的黑線，纏繞在這些藥材之上。
那是采集這些天材地寶時，死去的無數勞工和士兵，留在這世間最后的一點痕跡。
為了這十幾車藥材，爪哇和安南，怕是填進去了不少人命。
李無為放下手里的龍血竭，撣了撣手指。
“藥材都是上上之品，年份也足。”
他看向朱元璋，語氣平淡。
“看來，爪哇和安南為了給皇上搜羅這些東西，是出了死力了。”
“皇上可得好好賞賜人家一番，不然寒了人心，以后再想找什么東西，就難了。”
朱元璋是什么人，立刻就聽懂了李無為的言外之意。
“國師放心！”
“咱省得！已經讓禮部擬旨，給他們國王晉了爵，還賞了無數金銀綢緞。”
“只要他們給咱好好辦事，咱就不會虧待他們！”
這便是帝王。
人命在他眼里，還不如賞賜清單上的一個數字來得重要。
李無為也不再多言。
朱元璋立刻扭頭，對著身后一個一直躬身侍立的杜安道喝道。
“咱把話放這兒，從今天起，這內庫所有藥材，無論珍稀貴賤，全都憑國師取用。國師要什么，你們就給什么，若是耽誤了，咱唯你是問！”
“奴婢遵旨！”
安排好一切，朱元璋心里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他心情大好，揮退了眾人。
“國師，陪咱走走。”
兩人并肩走在宮道上，身后只有朱標不遠不近地跟著。
夕陽的余暉將宮墻染成一片金黃。
朱元璋負著手，步履沉穩。
走了半晌，他忽然開口，像是隨口閑聊。
“國師，你通曉陰陽術數，可知曉那《推背圖》？”
李無為心頭一動，臉上卻不動聲色。
“略有耳聞，據說是李淳風和袁天罡所著，讖緯之書，預言后世興衰。”
“對對對，就是這個。”
朱元璋點點頭，隨即又嗤笑一聲。
“咱是不信這些的。”
“什么圖讖預言，不過是些江湖術士糊弄人的把戲。我大明的江山，是咱一刀一槍拼出來的，不是靠幾句鬼話就能定下的！”
他說得斬釘截鐵，顯然對自身功業的絕對自信。
然后，他話鋒一轉，側過頭看著李無為。
“不過……咱倒是很好奇。”
“以國師你的道行，可能夠推演出，這所謂的天機，究竟是真是假？”
李無為雙手攏在袖中，不緊不慢地跟著他的步子。
“一本寫在紙上的書而已，能有什么真假。”
朱元璋聞言，側頭看了他一眼，顯然對這個答案不甚滿意。
“咱的意思是，那李淳風和袁天罡，當真有那通天徹地的本事，能算到千年之后的事？”
“本事肯定是有的。”
李無為笑了笑。
“道門之中，精于術數者，觀星象，察地氣，推演人事，確能窺見一絲未來的輪廓。但這更像是站在高山上，能比常人看得更遠，看到遠方的風暴將至。”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可風暴何時來，多大，會走哪條路，會不會半路就散了，這些都是變數。天道如水，奔流不息，豈是一本書就能定死的。”
這番話說得玄妙，卻又在情理之中。
朱元璋聽懂了，但他不關心天道如水。
他只關心他朱家的大明江山的水，能流多久。
“那依國師看，這大明江山……”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
李無為停下腳步，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他知道老朱真正想問的是什么。
無非就是想知道，他辛辛苦苦打下來的江山，他那幫兒子孫子，能不能守得住。
李無為沒有去看什么星象，也沒有掐指推算。
他只是回過頭，朝著身后不遠處的朱標，看了一眼。
“太子殿下。”
他輕輕喚了一聲。
這三個字，讓朱元璋渾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
他猛地轉過身，一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住朱標。
“標兒怎么了？”
老朱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帝王多疑，尤其是在繼承人的問題上。
李無為突然提起太子，朱元璋的第一反應就是，有人要對他的標兒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