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澤卻不以為然,緩緩說道:“宿兄之言,我也不是不知明白。只是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更二夫。我既受宋室厚恩,唯有以死報之,方能無愧于心。”
“糊涂!”宿太尉氣得直跳腳。
“你所忠者,是趙氏一家一姓,還是這萬里江山、億萬黎民?如今趙構西逃,已經棄你不顧!你若歸順,并不是背主,而是為了保民啊!此乃大忠,非小節可拘!”
然而,宗澤心志如鐵,任憑宿太尉如何勸說,只是搖頭不語。
最終,宿太尉無奈,只得黯然離去。
兩次勸降失敗,方天靖麾下眾將已是按捺不住,紛紛請戰。
就在方天靖準備下令的攻城的時候i,一個意外之人突然來到了軍營,竟是惡疾纏身的老帥種師道。
種師道自投效以來,身體一直不好,近來更是沉疴難起,已到了油盡燈枯之境。
原來他聽說方天靖派人請宿太尉去勸說宗澤,便擅自做主前來了這襄陽一線。
方天靖親自前往迎接,只見老帥面色蠟黃,氣息微弱。
“老元帥,您怎么親自來了?”方天靖語氣沉重,他非常清楚種師道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了這種舟車勞頓。
種師道卻緩緩張開口,說道:“鎮北王,我是為了襄陽之事而來”
方天靖沒想到老元帥竟然是為了這個事。
“宗澤固執,宿太尉也不能勸動。我已經下令明日攻城,老元帥不必擔心。”
種師道有些激動的擺擺手,差一點摔倒,方天靖連忙扶住他。
“老夫時日無多矣。若能以這殘軀,說服汝霖,免去一場兵災,拯救數萬生靈,死而無憾!備車,老夫要去襄陽!”
方天靖心中震動,他知道這是種師道在用生命為他的統一大業做最后的努力。
他不好勸阻,立刻命人準備最舒適的馬車,由神醫安道全親自護送,前往襄陽城下。
當種師道的馬車在燕軍護衛下緩緩行至襄陽城下時,城頭上的宗澤看到那熟悉的旗幟和車上若隱若現的蒼老身影,虎目瞬間濕潤。
“停車,讓我下去……”種師道虛弱地說道。
安道全和侍衛小心翼翼地將他扶下馬車,坐在一張特制的軟椅上。
“汝霖可在城上?”種師道用盡力氣,向著城頭呼喊。
宗澤快步走到垛口,看著下方形容枯槁、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老友,聲音哽咽。
“種兄!你何苦來此!”
“汝霖……”
種師道喘著氣,斷斷續續地說道,“你我相識數十載,皆以保家衛國為己任。如今金虜未滅,趙構棄民而逃。你在此死守,除了讓這四萬好兒郎陪你殉葬,讓滿城百姓遭受戰火,還能改變什么?”
他歇了片刻,繼續道:“你之才能,當用于抵御外敵,而非在此內耗。聽為兄一句,降了吧!為了這些跟你出生入死的將士,也為了這城中的百姓!”
說到最后,種師道已是氣若游絲。
宗澤在城頭上,聽著老友這近乎遺言般的懇求,看著他那風中殘燭般的模樣,心如刀絞,淚流滿面。
他緊緊握著城墻上的青磚,指節發白。
“種兄,你容我考慮三日!”宗澤最終,艱難地吐出了這句話。
這已是他堅守底線所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種師道聞言,蠟黃的臉上露出一絲極其微弱的欣慰笑容,點了點頭,便被安道全等人小心翼翼地抬回了馬車。
然而,天不假年。
種師道返回燕軍大營后,病情急劇惡化,盡管安道全竭盡全力,這位戎馬一生、晚節彪炳的西軍老帥,還是在當夜黯然長逝。
方天靖悲慟不已,下令全軍縞素,營中豎起白幡,為老帥舉哀。
他本人也親自主持祭奠,上書朝廷追封種師道為涼國公,謚號“忠武”,極盡哀榮。
燕軍連營皆白,哀聲動地的景象,自然也傳入了襄陽城中。
宗澤聞聽種師道病逝的噩耗,尤其是得知老友竟是剛從自己城下返回便溘然長逝,頓時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種師道不僅對他來說不僅是一名老友,更是他心里的一面旗幟,忠義的大旗!
如今種師道為了勸說他而病死他鄉,讓他實在承受不住。
“種兄,是我害了你啊!”
宗澤老淚縱橫,捶胸頓足,非常自責。
“若非我固執己見,你何須拖著病體前來?又何至于,啊……”
他把自己關在房中整整一日一夜,不吃不喝,誰也不見。
第二天清晨,當他再次出現在眾將面前時,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十余歲,眼神中充滿了疲憊與決絕。
他召集麾下王稟、岳飛等所有核心將領前來。
“諸位!”
宗澤的聲音沉重,“種老元帥去了。”
帳內一片寂靜,眾將皆是面露悲戚,這個消息太突然了。種帥在他們心里的分量同樣很重。
毫不客氣的說,種師道的威望,在西軍乃至整個宋軍中都是最高的。
“老元帥臨終前,仍在勸我等為將士計,為百姓計,歸順東京朝廷。”
宗澤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個將領。
“如今,官家西狩,江陵已失,襄陽成了絕地。我等在此,除了徒耗性命,于事無補。鎮北王方天靖,雖非趙氏,但其勢已成,更連破強虜,確有安邦定國之能。老夫不愿再見你等無謂犧牲,不愿再見滿城百姓遭殃。”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一字一句地說道:“傳令,開城投降!”
“大帥!”王稟、岳飛等人皆是一驚,這個決定更讓他們意想不到。
宗澤擺了擺手,疲憊地閉上眼睛。
“不必多言。一切罪責,由老夫一人承擔。你等皆是國家棟梁,當留有用之身,以待將來報效國家!”
最終,在種師道病逝的巨大沖擊下。宗澤最終決斷,襄陽城守軍開城請降
宗澤率領王稟、岳飛等將領,素服出降。
方天靖親自迎入城中,對宗澤執禮甚恭,安排手下妥善安置降軍,并厚葬種師道。
襄陽的和平易主,標志著趙構在長江以北的最后一道屏障被徹底清除,方天靖的統一之路,再無大的阻礙。
再說趙構一行,自江陵倉皇出逃以后,經荊門軍,過、峽州、歸州,一路向夔州路狼狽行進。
一路上,這支隊伍如驚慌之鳥,恐慌的情緒布滿全軍。
偽帝趙構的儀仗早已在倉促間丟棄了大半,護衛的御營官兵更是士氣低落,充滿了怨憤。
怨氣的焦點,集中在深受趙構信任的宦官康履、藍珪以及御營都統制王淵身上。
康履、藍珪仗著皇帝趙構的寵信,在逃亡途中依舊作威作福,還在克扣糧餉,引得將士非常不滿。
而王淵本就是無能之輩,上位也是靠的討好宦官康履、藍珪。
如今在西逃路上,他的指揮非常混亂,讓將士們怨聲載道。
御營統領苗傅與劉正彥,二人性情剛烈,早已對王淵不滿。
襄陽歸降的消息如同最后的一根稻草,壓垮了他們的忍耐。
他們私下商議:“官家聽信閹狗,任用庸將,以致如今只能棄江陵如敝履,奔逃入蜀,豈是人主所為?我等浴血奮戰,卻要受此屈辱,不如……”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二人心中滋生,那就是兵諫,清君側!
大軍行到夔州治所奉節城的時候,內部矛盾徹底爆發。
到了奉節城的這天晚上,到了苗傅與劉正彥約定的三更時分。
奉節臨時行宮外突然火起,喊殺聲震耳欲聾。
苗傅、劉正彥率親信部眾發難,直撲王淵的住所。
王淵措手不及,于亂軍中被斬殺當場。
隨后,苗劉二人率兵包圍了趙構的行宮,以“清君側,誅奸佞”為名,要求趙構交出康履、藍珪兩大宦官。
行宮內早已一片大亂,趙構嚇得面無人色,在張邦昌、黃潛善等人攙扶下,才敢勉強走出來。
看著下方殺氣騰騰的叛軍,趙構聲音發顫的問道:“苗卿、劉卿,你們為何如此?”
苗傅朗聲說道:“官家!王淵昏聵誤國,康履、藍珪恃寵弄權,禍亂朝綱,以致今日之敗!請將此二閹交出,以謝三軍!否則,臣等恐難以約束部下!”
康履、藍珪在一旁嚇得癱軟在地,抱住趙構的腿便痛哭哀求。
趙構見軍心已變,自身難保,只得忍痛下令將康履、藍珪綁了交出去。
二人剛被推出去,就立馬被亂刀砍死。
然而,事情并沒有這么結束。
控制了局面的苗傅和劉正彥,野心進一步膨脹。
他們軟禁了趙構及其父趙佶,并將張邦昌、黃潛善、汪伯彥等文臣一并看管起來。
苗傅自封為御營使,劉正彥為副使,掌握了這支流亡朝廷的軍事指揮權
“官家受奸佞蒙蔽,已失人心。為保趙宋宗廟,當請太上皇復位,官家退居儲位!”
苗傅提出了更過分的要求,企圖通過廢立進一步掌控大權。
趙構在刀兵的威逼下,只得含淚答應,寫下退位詔書,請趙佶復位。
一場倉促的“復辟”鬧劇在奉節城上演。
控制了二帝,苗傅和劉正彥開始商討下一步打算。
他們深知,僅憑手中這點兵力,根本無法在這亂世立足。
如今燕軍勢大,方天靖已實際控制大半江山,抵抗無異于以卵擊石。
“不如順勢歸降燕王?”劉正彥試探著問道。
苗傅沉吟片刻,重重點頭:“唯有如此!方得保全性命,或許還能博個前程。速派使者,前往聯絡燕軍,獻上二帝及奉節城!”
……
然而,苗傅和劉正彥的算盤打得雖好,卻忽略了一支緊隨其后的力量,王慶大軍。
王慶奉命斷后,實則保存實力,尾隨西逃隊伍也進入了夔州路。
他本就對趙構朝廷無甚忠誠,一心只想割據一方。
當他率軍抵達奉節附近,得知苗劉兵變,控制二帝并欲獻城投降的消息時,頓時又驚又怒。
“苗傅、劉正彥兩個匹夫,安敢如此!”王慶在自己的大帳內暴跳如雷。
他深知自己與方天靖結怨已深,屢次對抗,若是二帝被苗傅當作投名狀獻給燕軍,自己失去了“宋臣”這層遮羞布,又無地盤根基,下場必然凄慘。
更何況,蜀地天險,是他夢寐以求的割據之所,豈容苗傅輕易獻出?
“絕不能讓他們得逞!”王慶眼中兇光畢露。
“傳令全軍,加速前進,攻打奉節!搶在燕軍到來之前,奪回二帝,占據夔州!”
于是,一場發生在偽宋流亡集團內部的火并,在險峻的夔門之外驟然爆發。
王慶麾下雖經敗績,仍有數萬之眾,且多為淮西舊部,戰斗力不容小覷。
他揮軍猛攻奉節城。苗傅、劉正彥沒想到王慶會突然發難,倉促應戰。
雙方在奉節城下及周邊山地展開激烈廝殺。
苗傅、劉正彥畢竟兵少,且兵變之初人心未完全附庸,面對王慶軍的瘋狂進攻,漸漸不支。
奉節城外圍據點接連失守,殘兵退守城內,依仗山城險要進行固守。
“放箭!滾木礌石,給我砸!”苗傅親臨城頭,聲嘶力竭地指揮。
他知道,這是自己唯一的生機,一旦城破,王慶絕不會放過他。
戰斗異常慘烈。
王慶軍數次攀上城頭,都被苗傅、劉正彥率親兵死戰擊退。
城墻上下,尸橫遍野,血流成河。
段三娘之兄段二此次倒是沒有逃跑,在亂軍中被飛石擊中頭顱,當場斃命。
眼看城中箭矢滾木將盡,守軍傷亡慘重,苗傅心急如焚。
他不斷派出斥候,試圖聯系可能正在西進的燕軍,但都被王慶的巡邏隊截殺。
“難道天要亡我?”苗傅望著城外如潮水般涌來的王慶軍,心中升起一股絕望。
就在奉節城岌岌可危之際,長江之上,突然出現了大片帆影!
是燕軍水師!
費保在接收聞人世崇部后,實力大增,已經按照方天靖的命令,率水師主力溯江西進,一路掃蕩,暢通無阻。
他得知奉節內亂、王慶圍攻的消息后,敏銳地意識到這是天賜良機,立刻命令船隊扯足風帆,全速前進。
與此同時,燕軍東路軍主將鄧元覺在穩定江陵后,也派出了陸路先鋒。
劉光世再次被委以重任,率領兩萬精銳,沿長江南岸古道,輕裝疾進,直撲夔州。
費保水師率先抵達奉節江面。
巨大的戰船排開陣勢,床弩、投石機對準了正在攻城的王慶軍側翼和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