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護笑了,當然是被氣的。
高殷居然如此猖狂?更如此小看他?
先不說河東已經是重要的財政來源,若真按他說的獻出國土,那不知道會有多少人對國家失望,而且還辜負了韋孝寬!
韋孝寬和自己再不對付,到底也是為周國立下不世功勛的宿將!只為避免一時的兵禍,就這樣把他出賣,連自己心腹那一關都過不了!更何況他還在為國家堅守城池!
還止戈三年……三年之后,人心都散了,他倒好來做這個漁翁!
朝臣群情激奮,紛紛出言懲處使者,無論是這話還是這不恭敬的態度,都讓他們怒不可遏。
見此情形,宇文護反倒冷靜了下來,冷哼一聲。
“若想要河東,他就自己去取,我看他能做到不!”
“如此,可真是遺憾。”王晞也不意外,高洋的面子都沒這么大,何況現在的高殷?這番若是成功了他才詫異。
不過這不妨礙他繼續陰陽怪氣:“因此而死亡的士民,責任可都在周國身上了。”
“護持百姓本就是國家的職責,不勞貴國費心,你們還是想想,怎么收拾敗殘的兵馬吧,宇文叔裕那一關可不好過!”
宇文護拉下臉,結束了會面,幾隊甲士靠近,將王晞禮送出殿。
王晞還有些意猶未盡,看向殿宇,口中嘖嘖:“大德殿,大德殿……天下唯有德者居之,數年之后,終歸大德之主!”
“夠了!”宇文護忍不住厲聲怒喝:“快把他帶走,不要再讓他說話了!”
甲士直接架起王晞,把他拖出殿去,王晞則把最后的目光看向宇文憲,發出張狂的大笑,漸行漸遠。
“何不斬殺此人?!”
宇文憲問起,宇文護瞥了他一眼:“周乃大國,氣度還是要有的,一介狂夫,高殷派他來,無非是使其死于我手,讓他做禰衡罷了,何必讓這種人揚名?”
“聽聞其兄亦曾在高洋面前倨傲不已,高殷磕頭勸諫才保留性命,世族門閥,素來擅行此道……著實可惱!彼為使者,不可擅殺,然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若不懲處,還以為我周國無人呢!”
宇文護把自己說怒了,下令道:“在王晞臉上刻‘演’、‘奴’二字,讓他帶著這張臉回去向高殷復命!”
“得令!”
禁衛大喜,出門宣告去了,宇文憲長吁一口氣,嘆道:“王晞的先祖乃秦國名相王猛,先代聞名遐邇,子孫卻如此境地,實在叫人唏噓。”
宇文護如鷹隼一般轉過頭來,心想這話真是暗有所指,不過也就這樣了,等齊國的事情平定,馬上就輪到你了。
“陛下累了,請回宮歇息吧。”
外人不在,宇文護恢復了冷酷神色,宇文憲知道這時候較勁沒什么意義,點點頭,被一擁而上的侍從們包圍,溶入其中消失不見。
朝臣也漸次退班,各自對今日朝堂上發生的一切唏噓不已,內憂外患頻出,甚至有人覺得這就是亡國之兆,不過發表這種意見的臣子,很快就會被衛巫找上門,教導他們如何管好自己的言行舉止。
…………
“究竟是怎么樣的世道,才需要一個曾經拯救過世界的英雄再次扛起重擔?”
高殷站在高王堡的城墻上,指著玉壁城,抒發自己豪壯的情懷:“不過從今日起,他就要休息了;只需演完最后一幕。”
至尊又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了。
高殷偶爾會豪氣滿懷,說著一些像是“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問題”、“身處果殼之中,自以為無限宇宙之王”之類難懂的話,往往這個時候,他會產生奇異的想法。
若被他所感染,同樣有奇思妙想,就可以上前接話,但大多數時候是跟不上的,因此眾將知趣地沒有發問,問了至尊也只會說“你不懂”,或自顧自地說下去,倒也不會生氣,只是他變得沉默的樣子容易讓人覺得自己理解不了至尊的驚世智慧,會有些挫敗感,反倒讓至尊有了些神秘。
大概這就是儒生所謂的“詩興大發”吧?
派出王晞以后,高殷便迅速調撥好軍隊,給他們規劃好戰略,說是規劃,其實就是做了幾個大方向的布置,打哪里、怎么走,細節上高殷并不指點。
因為指點也沒用,論起對地形的熟悉和打仗的資歷,幾個大將都有他年齡兩倍多的資歷了,也就高長恭、高延宗這些和他一樣是小年輕,才能給他們指指點點,哪怕錯了他們也只能聽著;若給老將玩微操,那多少有點“弓隊往前進十寸”的抽象了。
從秦至唐,無論國家還是軍閥,總之君主還是要本身能打才能服眾,像隋末的李唐軍隊,其實本質只是一支二流的軍隊,主要是李世民本人能打,所以顯得唐軍無堅不摧、百戰百勝;細看史料,敗仗都不少。
而劉邦之所以能夠建立四百年大漢基業,也還是因為他足夠能打,章邯本是秦國名將,硬生生被他打成了受氣包,說是沒有韓信就沒有西漢天下,但在滎陽一帶直面項羽兵鋒的正是劉邦本人,從全圖榜一打到銷號跑路,項羽就沒打穿過洛陽,更不用說威脅劉邦的關中腹地了,撐不了多久就沒了。
正因為劉邦在事實上洗了三次地,所以朝中諸呂作亂被平定后,周勃依舊要去請劉恒登基,原因無他,就是當年的天下被老劉氓打怕了,天下人覺得只有劉家人才能做皇帝,高洋走的就是這條路子。
而不能打的君主就有一個癖好,喜歡在戰事的細節上對將領們指手畫腳。比如大唐開國第一功臣楊廣,在征伐高句麗的時候要求軍隊嚴格按照他的指令行事,所以很多時候都在延誤戰機,致使征伐高句麗多次慘敗,給大隋埋下了滅亡的種子。
這種習慣倒是有緣由的,還和鄧艾有關。像秦、漢這種成熟運轉的國家,由于根基和法度都已確立,且將領都是國家培養出來的,所以他們的行動本身就遵守著國家的法度,偶有僭越,也符合他們和君主親密的私交,這就導致了帝國的皇帝在軍事籌備階段的謀劃,通過皇帝的獨斷拍板權,就有了謀劃定策的功勛,也就是所謂“能獲得一切功勞”的地位,畢竟沒有帝國提供的資源和士兵,將領們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而漢末的曹操、晉末劉淵麾下的石勒,就屬于能夠獨立出來的部分,只是名號上隸屬于某個勢力而已,實際上已經自成一派,這種形勢下,君主就沒法分潤這些臣子的功績了,否則就會鬧出晉惠帝那種“帝傷頰,中三矢,亡六璽”的笑話,按這種情況進行計算,那實際上官渡之戰、赤壁之戰都是劉協的功績,曹操只是執行者,何以稱魏公魏王?
司馬昭伐蜀,就和這種情況類似,他雖然打出了伐蜀的旗號,但大概率是沒想拿下整個蜀地的,可能目的是奪下當年劉備稱王的漢中,有份開疆擴土的功勛就夠了,這樣他就能在洛陽準備稱帝,麾下親信也能跟著加官進爵。
但沒想到的是鄧艾奮發,偷渡陰平,居然把蜀漢給滅了,這就尷尬了,因為這不屬于司馬昭霸府在最初階段的籌劃,卻打出了最佳戰果,而這一切和司馬昭沒什么關系,口號如此,但具體的籌謀沒有這份內容,那坐鎮洛陽的司馬昭在功績上也就不如鄧艾和鐘會這種在前線指揮的將領了,所以他才會在鄧艾滅蜀后,火急火燎地趕往前線,而鄧艾死后,鐘會也能攫取“滅蜀”大功,敢于在成都自立,因為這份功勞完全蓋過了司馬昭、乃至其兄其父所立過的功勛,他若活著,司馬昭就沒資格篡位,或將來被鐘會所篡。
所以之后的許多君主酷愛微操,其實就是想通過這種方式來干涉前線戰局,從而攫取戰勝的功勞,就像有些領導看見下屬提了一個完美的方案,他改不了,就在名字或具體細節上隨便改一改。如果一字不改,那完全就是下屬的想法。但稍微改動了一點,就是他也有指導的份在里面,和論文的一作二作類似。
這是一種不怎么自信的手段,含金量不高,只能忽悠一些底層不知情的百姓和貴人,真正跟著將領出生入死的士兵們知道是誰帶領他們打了勝仗。所以高殷干脆不對他們指手畫腳,讓他們自由發揮,自己同樣去發揮在最難的攻克玉壁上,也算小小的澄清一下,當初他在稷山之戰全靠部將的謠言。
這種帝王心術雖然隱晦,說出來又繁瑣,但還真不能不去思量,因為斛律金、段榮這種軍方大將就是在這種自由發揮的情況下所打出來的威名,功名歸于己身,這其實不利于齊國將來的發展,還會再培養出幾個威名大將,最終功高震主。
但就和宋明的發展鎖死了武將的上限也鎖住了國家的上限,最終被異族收拾了一樣,真正的解決方法只有一途,那就是高殷自己成為那個功勛最大、最有名的將星,如同高洋、李世民一樣,讓后人無從爭議。
最能打的便最有德行,也就最適合當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