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
叱羅邕猶豫不已,看向宇文護,宇文憲大怒,立刻痛罵起來!
“怎么,國家軍情,朕還看不得嗎?!”
叱羅邕心想你算什么朕,晉王才是自己的朕,但見齊使在旁,又列于朝堂之上,這話打死也不能說,于是道:“太祖托孤,軍國大事委于晉王……”
“晉王是助朕完成帝業的,他還不是皇帝!你若不服氣,就現在告訴朕,這長安到底他是主還是朕是主!”
宇文憲驟然爆典,嚇得百官驚詫,宇文護也連忙躬身:“陛下慎言!”
宇文憲內心涌出一股強烈的快意,就像一個發現妻子偷了漢子的懦夫,沒膽子懲罰奸夫,便干脆將家丑外揚,誰都不好過!
王晞也涌出一股強烈的笑意,他極力繃住,但面容開始扭曲,宇文憲偷偷看了他一眼,見到他這幅樣子,心中烈焰更熾!
這些天受這么多屈辱,與其被宇文護將來給抹平,還不如就在這爆料給齊國,讓他們記下來,將來好流傳后世,使天下知宇文護之奸惡!
“陛下累了。”宇文護冷汗津津,這一沒看住,宇文憲就開始折騰,關鍵是齊使在旁,他還要顧慮顏面:“請陛下回宮歇息。”
“朕回什么!”宇文憲從帝位上起身,推開周圍的侍從,走到叱羅邕面前,伸手奪他手中的情報:“反了你們!”
“貴國既然內政繁忙,晞也不便打擾。”
王晞看熱鬧不嫌事大,拱手微笑,宇文護在眾目睽睽之下,又不好命令人強把天子架走,丟人丟到國外去,因此只能給叱羅邕一個眼神,叱羅邕無奈,將手中情報呈給宇文憲。
宇文憲這才坐回帝位上,將情報展開,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念道:
“齊齊軍在晉州、默掌城調集重兵,軍勢不下三萬,恐出齊子嶺攻邵州!”
“又突厥犯境,寇掠涼州!諸胡蜂起,相應作亂!”
周人大嘩,剛剛的欣喜瞬間轉變為恐慌,紛紛看向王晞,王晞雖然不知道這些事,但明白是高殷的手筆,臉上掛著微笑,顯得神秘莫測。
宇文護的面色也變得難看起來:“突厥……”
早年突厥可是他們的盟友,為了維護這份關系,太祖還曾將投奔的柔然可汗鄧叔子及其部交給突厥使者,在青門外把他們全部殺死,并借道給木桿,讓他們從涼州襲擊吐谷渾,木桿也曾向周國進獻特產。
可隨著齊國和突厥聯姻,一切都變了,在禮物上,周國沒有齊國準備的豐厚,軍力也不如齊國,崇拜強者的突厥逐漸轉變了態度,據說這也有高殷的妻子阿史那皇后在其中發揮作用的緣故,甚至后來,突厥還和齊國一起出兵攻打庫莫奚。
宇文護的腸子都悔青了,自己當初為了壓制宇文毓的勢力,故意不令其和突厥聯姻,否則可汗的女兒一來,必然會成為皇后,而看在她的面子上,自己也不得不分權,那一定會被宇文毓得到機會,結果卻為高殷所趁;
但別說給宇文毓聯姻了,自己之后立了宇文憲,同樣派人去都斤山求取可汗之女,若是給宇文憲迎娶到,那當天襲擊自己的,還會多出一批突厥人,自己只怕走不出文安殿!
這即是說,無論哪個周帝娶到了可汗之女,都會利用她的身份,借突厥的力量來對付自己!
自己倒是想可汗的女兒和自己的兒子聯姻,但可汗看不上他,只看得上太祖的子嗣,還有那個征伐四克、威振戎夏,投杯而西人震恐,負甲而北胡驚慌的英雄天子……高洋!
這似乎就是一個死局,從現在看過去,倒是讓高殷娶到可汗女兒對他最為有利,但結果,卻是突厥在此時和高殷一起進犯邊境!
若不然,那將來和突厥一起進攻敵國的,或許就是他宇文護啊!
宇文護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的確阻礙了周國的壯大,他雖然穩固了根基,但也鎖住了周國的上限,而這一切,都是因為皇帝和他不齊心,想著打倒自己,奪取權力……
又或者說,都是因為,自己還不是皇帝!!!
宇文護心中五味雜陳,看著宇文憲的舉動,內心更是兇意大漲,只是此刻卻不能顯露出來。
“關中雖已建國,但立足未穩,否則也不會在五年前才自立,僅號天王,去年才稱帝。”
王晞腦筋活躍得極快,立刻組織起語言:“今突厥入涼州,雍涼百姓必驚駭奔逃,諸郡恐生變亂。荊州亦非寧土,西梁偽國已破于王琳之手,淪為喪家之犬;南陳陷于三鎮之亂,使吳地戰火四綿,或許在至尊破玉壁之前,永安上黨二王便先取了江東,于王琳劃江而治。”
“王琳本就是我國附庸,若至尊下詔,令其揮師北上,奪取襄陽,則王琳據荊襄而守長江上游,可仿劉表當年之勢。即便不成,也不損我朝一兵一卒。至于西蜀……或許蜀中仍有蕭紀之舊部,或對其感恩懷德之人呢?”
見周人臉色煞白,王晞微笑:“關中雖固,但也要精誠團結,才可以守御疆土。國中生亂,四方戰火不休,卻不知玉壁,乃至整個河東,又會如何堅守呢?”
“危言聳聽!我大周百戰立國,大不了再戰就是,豈怕高家小兒!”
叱羅邕須發怒張,但這次長了記性,先看向宇文護:“請晉王下令,斬殺此賊以表決心!”
宇文護還在消化這巨大的信息量,關中穩固的局勢似乎一下就波動了起來,一瞬間,又回到了那個朝不保夕、戰火綿延的歲月。
這種日子對高歡、宇文泰這種英雄或許是一種享受,可以錘煉自身的意志,建立傲人的功業,但宇文護沒有這么優秀的素質,多年的養尊處優,也讓他的獠牙銳氣不再,雖然本就沒有多銳利。
他坐鎮長安五年,當然知道王晞這是在危言聳聽,給他畫大餅,目前能確定的只有齊軍二路進攻河東,以及突厥人侵入涼州而已,可萬一呢?萬一高殷真的準備實行這些計劃了呢?
若關東諸民被煽動作亂,那局勢就搖搖欲墜、岌岌可危了啊!
“汝主派汝來,不是只為在這恐嚇我國吧?”
宇文護冷然道:“說出他的交代吧。”
今日的王晞一直在笑,這一次是因為宇文護很識時務,高殷的確有話讓他帶到。
“奉命轉達至尊之意:兵法有云,‘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若韋孝寬獻出玉壁歸降,不但可保其身家性命,此番征伐亦止于河東。如此,兩軍將士免于涂炭,三年之內,王師不渡黃河,關東關西彼此休兵養士,各保疆土,百姓安堵,豈非兩國之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