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閘北青幫總堂口的電燈在雨夜中暈出昏黃的光。
程遠山指間的翡翠扳指輕輕叩擊紫檀桌面,聽著算盤珠子的脆響,眉頭卻始終微蹙。
這個月的煙土賬目太過順利,順利得讓他心生警惕。
“老大,三號碼頭那批貨...”管賬的孫先生話未說完,程遠山突然抬手。
窗外雨聲里夾雜著極細微的腳步聲,不是尋常夜巡的更夫,而是訓練有素的隊形。
他猛地起身,翡翠扳指在桌面上叩出清脆一響。
就在這一瞬,堂口東南角的瞭望臺突然爆炸,火光撕裂雨幕。
“敵襲!”程遠山厲喝的同時已翻身臥倒。
密集的子彈如驟雨般潑進堂口,木制屏風瞬間被打成碎片。
但詭異的是,子彈的落點極其精準——除他之外的所有心腹,幾乎在第一時間就被爆頭。
那個沖進來報信的小弟,渾身是血地栽倒在他面前,咽喉處插著一支烏黑的弩箭。
程遠山瞳孔驟縮。這不是幫派火并的手法。
他借著桌椅掩護快速移動,眼角瞥見窗外數個黑影正以標準的戰術隊形交叉推進。
他們使用的手語動作干凈利落,MP18沖鋒槍的點射節奏控制得恰到好處,每一輪射擊都精準壓制可能的反擊點。
更令他心驚的是,堂口內部的防御如同虛設。
對方對這里的結構了如指掌,連他暗設的兩處機槍陣地都在開火前就被拔除。
“內鬼...”這個念頭剛閃過,后堂突然傳來爆炸聲——那是他預留的逃生密道方向。
程遠山當機立斷,滾到香案下方,手指在案底某處急按三下。
一塊地磚悄無聲息地滑開,這是連心腹都不知道的最后一處暗格。
就在他潛入暗格的剎那,瞥見管賬的孫先生正站在堂口大門處,對著外面的襲擊者打了個隱蔽的手勢。
逼仄的暗格中,程遠山渾身冰冷。
這場看似幫派火并的襲擊,實則是專業到極致的斬首行動。
每一個環節都經過精密計算,連他最信任的賬房先生都是對方的人。
頭頂上方,腳步聲有條不紊地移動著,偶爾傳來補槍的短點射。
他們在確認每一個尸體。
程遠山屏住呼吸,手指緊緊扣住暗格內暗藏的手槍。
暗格內的空氣混濁潮濕,程遠山屏息凝神,聽著上方腳步聲規律地移動。
補槍的短點射聲在堂口各個角落間斷響起,每一聲都意味著一個心腹的終結。
“清掃完畢,確認三十七個目標。”一個冰冷的聲音匯報,“程遠山不在其中?!?/p>
“繼續搜查,他跑不遠。”另一個聲音回應,帶著明顯的北方口音。
程遠山的手指在暗格內壁摸索,觸到一處凸起。
這是他多年前設下的最后退路——一條直通蘇州河畔廢棄碼頭的密道。
當初修建時,連最親信的兄弟都未曾告知。
上方,搜查的腳步聲突然在香案附近停住。
“這里有血跡?!?/p>
程遠山心頭一緊,想起剛才翻身臥倒時手臂被流彈擦傷。
他緩緩掏出懷中的勃朗寧,槍口對準暗格出口。
就在此時,堂口外突然傳來激烈的交火聲。
“是巡捕房的人!”外面有人驚呼,“撤退!”
密集的腳步聲迅速遠去。
程遠山在暗格中靜靜等待了十分鐘,直到所有聲響徹底消失,才輕輕推開暗格。
堂口內彌漫著硝煙和血腥味。
月光透過千瘡百孔的窗戶,照在滿地的尸體上。
他那些跟隨多年的兄弟,都以各種姿勢倒在血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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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租界公館馬路,黃金榮的奧斯汀轎車緩緩停在公館門前。
這位法租界巡捕房探長剛剛看完夜戲,手指間還捻著戲票。
“先生,到了?!八緳C老陳正要下車開門。
黃金榮突然按住他的肩膀:“等等?!?/p>
他瞇眼打量著公館門前那片異常的寂靜。
平日該在崗的兩個安南巡捕不見蹤影,路燈也暗了一盞。
這是他在腥風血雨中歷練出的直覺。
“倒車,去十六鋪?!包S金榮低聲下令,右手已經摸向腰間的手槍。
但為時已晚。
四個黑影從兩側巷口閃出,兩人一組形成交叉火力。
裝設消音器的毛瑟手槍發出輕微的“噗噗“聲,前擋風玻璃瞬間布滿蛛網狀的裂紋。
老陳當場斃命。黃金榮憑借多年江湖經驗迅速俯身,子彈擦著他的禮帽飛過。
他一腳踹開車門,就地翻滾的同時舉槍還擊。
“砰!“
清脆的槍聲在寂靜的街道格外刺耳。這是他特意準備的未經改裝的手槍,就是要用槍聲驚動巡捕房。
果然,遠處傳來警哨聲。
但襲擊者顯然早有準備。
其中一人迅速投出煙霧彈,另一人則用專業的戰術動作逼近。
黃金榮連開三槍,卻都被對方借助掩體躲過。
就在這時,公館大門突然打開。
他的管家老錢站在門口,舉著雙管獵槍。
“老錢!掩護我!“黃金榮心中一喜。
然而下一秒,獵槍的槍口卻對準了他。
“對不住了,黃老板?!袄襄X扣動扳機。
黃金榮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胸前的彈孔,鮮血迅速染紅了絲綢長衫。
他至死都不明白,這個跟了他十五年的管家,為何會背叛。
襲擊者迅速上前補槍,隨后將尸體拖進車內。
整個過程不超過兩分鐘,等巡捕趕到時,只剩下空蕩的街道和淡淡的硝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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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華格臬路杜公館內。
杜月笙正在書房與心腹密談,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象牙煙嘴。
窗外突然傳來夜梟的叫聲,一聲,兩聲,三聲。
他的動作突然停滯。
“怎么了,先生?“心腹陸修士問道。
杜月笙沒有回答,快步走到窗前。
院子里巡邏的保鏢人數似乎少了一半。
他猛地轉身,眼中寒光乍現:“我們中間有鬼?!?/p>
話音未落,整棟公館的燈光驟然熄滅。
“備用發電機!“杜月笙厲聲喝道。
但備用電源毫無反應。
黑暗中,他聽見陸修士倒吸冷氣的聲音:“先生,恐怕...“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輕輕推開。
管家阿福舉著油燈走進來,臉上帶著詭異的微笑。
“阿福,怎么回事?“杜月笙的手悄悄伸向書桌暗格里的手槍。
“杜先生,今夜過后,上海灘就要改朝換代了。“阿福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黑暗中傳來幾聲弩箭破空的輕響。
杜月笙憑借多年練武的直覺側身閃避,一支弩箭擦著他的耳際飛過。但他身邊的心腹就沒這么幸運,接連中箭倒地。
杜月笙終于摸到暗格中的手槍,卻聽見阿福淡淡地說:“沒用的,子彈都被卸掉了?!?/p>
這時,幾個黑影從窗外躍入書房。
他們動作整齊劃一,使用的擒拿手法顯然是專業訓練的結果。
杜月笙雖是練家子,但在黑暗中面對配合默契的專業好手,很快就被制服。
最后一刻,他看見阿福彎腰在他耳邊輕聲道:“鐵血會向您問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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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嘯林死得最為慘烈。
他在碼頭的三號倉庫驗貨,手指撫過剛到的印度煙土,突然覺得哪里不對。
“今晚的守衛換班了?“他問身旁的副手。
副手看了看懷表:“應該還有一刻鐘才換班。“
張嘯林臉色驟變:“不對勁!撤!“
但已經來不及了。倉庫四周同時傳來爆炸聲,不是普通的炸藥,而是專業的定向爆破。倉庫結構瞬間崩塌,出口全部被堵死。
“從水道走!“張嘯林當機立斷,帶領親信沖向倉庫后門的水道出口。
然而水道鐵門被焊死了。副手嘗試用斧頭劈砍,卻意外觸發詭雷。更大的爆炸接踵而至,整個倉庫徹底坍塌。
在廢墟中,張嘯林被鋼梁壓住雙腿。他看見副手在最后的爆炸前,對他做了個奇怪的手勢——三指并攏,輕觸眉心。
那是某個秘密組織的暗號。
“原來...如此...“張嘯林咳著血,終于明白了今晚這一切的真相。
遠處傳來更多的爆炸聲,整個上海灘都在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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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格中的程遠山通過秘密線路,陸續收到這些消息。
每一個噩耗都讓他的心沉下一分。
三大亨幾乎在同一時刻被精準斬首,這不是巧合,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大清洗。
凌晨兩點,上海徹底陷入混亂。
青幫總堂口的火光還未熄滅,法租界邊緣的煙館區又響起爆炸聲。
鐵血會的成員手持利斧沖進青幫控制的煙館,見人就砍。
賬本被撕碎,煙土被拋灑街頭,鮮血在青石板上匯成細流。
“搶??!青幫倒臺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原本觀望的小幫派和地痞們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紛紛加入這場掠奪。
青幫控制的賭場被洗劫一空,輪盤賭桌被砸爛,籌碼散落滿地。
妓院里的姑娘們驚慌逃竄,老鴇跪地求饒,卻被亂棍打死。
蘇州河北岸,青幫控制的碼頭倉庫區燃起沖天大火。
鐵血會的人用板車運送搶來的貨物,不時與試圖分一杯羹的其他幫派發生火并。
槍聲在倉庫間回蕩,偶爾夾雜著手榴彈的爆炸聲。
“這邊!三號倉還有布匹!”
“小心!有埋伏!”
幾個青幫死忠依托貨堆負隅頑抗,很快被鐵血會的交叉火力壓制。
MP18沖鋒槍的連發聲在封閉的倉庫內格外震耳,負隅頑抗者很快變成血泊中的尸體。
公共租界與法租界的交界處,一隊紅頭阿三巡捕試圖設置路障。
“退后!全部退后!”巡捕隊長用生硬的中文喊道。
回答他的是一陣亂槍。
子彈打在巡捕的鋼盔上叮當作響,巡捕們慌忙尋找掩體。
“讓他們打!”一個英國警官冷眼看著租界外的混亂,“等他們打夠了再說?!?/p>
南京路上,幾家青幫控制的當鋪和錢莊被暴徒砸開。
人群瘋狂搶奪著一切值錢的東西,有人為了一枚金戒指扭打在一起。
碎玻璃和散落的銀元鋪滿街道,哭喊聲與狂笑聲交織。
“著火了!快跑!”
不知誰點燃了綢緞莊,火勢迅速蔓延。
租界的消防車鳴著警笛趕到,卻被混亂的人群阻擋在外。
火焰映紅了半邊天,灰燼如黑雪般飄落。
虹口區,日本僑民緊閉門窗。
透過百葉窗的縫隙,他們驚恐地看著街上的騷亂。
一隊日本海軍陸戰隊士兵在領事館外構筑工事,刺刀在火光中閃著寒光。
“支那人在自相殘殺?!鳖I事館武官冷笑,“等他們兩敗俱傷,就是我們出手的時候。”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不遠處的一棟民居里,幾個黑影正用望遠鏡監視著領事館的一舉一動。
“目標還在館內?!?/p>
“繼續監視。等信號?!?/p>
凌晨四點,騷亂達到高潮。
整個上海仿佛一鍋煮沸的水,槍聲、爆炸聲、哭喊聲此起彼伏。
青幫二十年建立的帝國,在一夜之間土崩瓦解。
外灘海關大樓的鐘聲照常響起,但在這一片混亂中,幾乎無人聽見。
黃浦江上,幾艘外國軍艦亮起探照燈,光柱在岸上掃來掃去,如同觀看一場與他們無關的戲劇。
在這一切混亂的中心,一些訓練有素的身影正在有條不紊地行動。
他們不參與搶劫,不參與火并,只是默默地接管著關鍵地點,清點著戰利品,記錄著數據。
當黎明第一縷陽光照射在黃浦江面上時,上海已經變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