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可不是什么好現象。
照此下去，豈非是要眼睜睜看著醉仙樓東山再起，而他們煙雨閣卻要屈居人下？
喬長明心中惱怒，手中的酒杯“咚”地一下，放在了桌子上面。
因為力氣頗大，酒杯中的酒水濺了出來，灑了一片。
“東家莫要動怒……”
洪衛脖子縮了一縮，笑得越發狗腿，“不過就是生意好上幾日罷了，大約是回光返照而已……”
“回光返照？”
喬長明冷哼，“可我怎么瞧著，是紫氣東來，東山再起呢？”
“這……”洪衛面色中帶了些許怯意，卻仍舊硬著頭皮笑道，“怎會？”
“自從咱們煙雨閣開張后，便搶了醉仙樓的許多食客，在汴河大街上，誰人不知咱們煙雨閣環境優雅，菜品上乘？”
“也就是這段時日來往的客商皆是些粗人，平日吃慣了粗糠，品不來咱們煙雨閣的精致小菜，這才拿了粗陋的醉仙樓當成寶貝。”
“待天氣冷了下來，這些粗鄙的商人都離開了汴京城，醉仙樓的生意必定會冷清下來的，東家稍安勿躁……”
喬長明再次冷哼了一聲。
客商粗鄙，這個觀點他是贊同的。
這段時日里，也有許多西北的客商慕名來煙雨閣用飯，也算是給煙雨閣帶來了不少的收入。
但這些人，仗著他們手中有著幾個臭錢，平日過慣了吆五喝六的日子，到這里耍了不少的威風。
不是嫌煙雨閣的酒水不夠濃烈，味道過于寡淡，便是挑刺兒說煙雨閣的菜肴看著花里胡哨，用料不多，味道過于清淡……
甚至還有一些人，竟然覺得煙雨閣中用來助興下飯的絲竹樂曲過于聒噪，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當真是山豬吃不了細糠！
這些個人，只配吃那大火熏烤出來，腥膻十足的羊肉，根本不懂水晶蝦餃的淡雅可口。
若非他們出手還算大方，結賬時從不計較，他真不想接待這些人進門！
但這句話雖然對，洪衛另外那一句，待天氣冷上一些的話，讓喬長明不悅地揚起了眉梢。
“西北十月份便會大雪封山，通常八九月份便會啟程，此時不過剛剛入了六月，還有幾近兩個月的時間。”
“這兩個月里，莫不是要眼睜睜地瞧著醉仙樓賺得盆滿缽滿，在咱們煙雨閣跟前耀武揚威？”
“洪掌柜。”喬長明的語氣重了幾分，“我花了許多銀兩請了洪掌柜來做事，可不是只讓你在這兒干等著，干看著的。”
“洪掌柜怎么都得做上一些該做的事情，讓我覺得我這些銀錢花的值才行吧。”
言罷，喬長明斜眼瞥了洪衛一眼。
這一眼中，警告意味明顯。
洪衛忍不住再次縮了縮脖子，連聲道，“東家所言極是……”
“不過東家放心，這段時日，我一定會想方設法，讓咱們煙雨閣每日的生意比現在更上一層樓，一定會壓過醉仙樓一頭！”
“煙雨閣的生意自然需得提升，可醉仙樓那邊的生意，卻是不能再這般下去了。”
“東家的意思是……”
洪衛細細思索了一番喬長明的話，頓時恍然大悟，連連點頭，“是，東家放心，我一定會辦得妥當！”
一定讓醉仙樓名聲受損，生意一落千丈，再無任何東山再起的機會。
喬長明再次瞥了洪衛一眼，并不言語，面色頓時沉了又沉。
眸中的光，也是晦暗不明。
趙記食攤仍舊忙碌，而每日向醉仙樓售賣的釀皮分量，也在逐步增加。
哪怕有了白春柳的幫忙，趙溪月仍然覺得有些吃力，開始盤算要不要再雇上一個人來做活。
趙紅桃對趙溪月的想法并不贊同，“哪里需要雇人來做活，我每日來幫你的忙就是。”
“這……”
趙溪月有些猶豫。
做釀皮這項活兒的分量，可不算輕。
姑母這些年雖然歷經波折，卻也養尊處優，不曾做過什么體力活。
趙溪月有些擔心她吃不消。
“索性你姑父已經出門，昌兒每日都要去學堂讀書，不在家中，我在家中也是無事，來給你幫幫忙，做些事情。”
“這一來，也免得你用了外人心中擔憂，二來也有個事情做，免得在家成日無趣的很……”
最關鍵的是，她忙了起來，便沒有心思日夜去擔憂劉慶陽，白天忙碌一日，累得狠了，晚上大約也能睡上一個好覺。
話說到這里，趙溪月已然明白了她的用意，當下點頭，“姑母既然肯幫我，那是再好不過的事情，只是要辛苦姑母一番了。”
“跟姑母還這般客氣？”趙紅梅拍了拍趙溪月的手背，滿臉慈笑，“這些年姑母一直不曾在身邊，凡事都沒幫上你什么忙，這會兒能幫上你一些，姑母心里高興還來不及呢。”
哪里還談什么辛苦？
趙溪月笑了一笑，也不再說客套的話，只和趙紅桃聊起了每日需要來做活的時間。
晨起食攤這里基本上忙的過來，趙紅桃不必大清早就過來，待做好劉宇昌的飯食，送了他去學堂后再過來，做水洗面的前期準備工作。
如此，待下午所有釀皮都做完，趙紅桃回家時，剛好趕得上劉宇昌下學堂，不耽誤給他做晚飯。
時間上可以說完全沒有問題。
唯一需要注意的是劉宇昌所在的學堂晌午沒有飯食，他在下了學堂后，需要到石頭巷這里，和趙溪月她們一并吃晌午飯。
好在學堂幾乎處于楊柳胡同和石頭巷的中間，對于劉宇昌來說，倒也無需額外花時間和精力。
且劉宇昌先前也是嘗過趙溪月所做的包心魚丸、角黍、裹釀皮等多種吃食，對他這位表姐的廚藝十分認可，在聽到往后要來趙溪月住處吃飯時，當下樂開了花。
“若是這般，那我豈非還要再吃胖上一圈？”
自爹娘團聚之后，家中氛圍愉悅，娘親日日都做上許多美味佳肴，劉宇昌眼看著自己比著從前長胖、長高了許多。
而往后要日日吃表姐做的吃食，那絕對是要在現在的基礎上，更上一層樓了呢。
“胖上一些好，生得肉乎乎的，多招人喜歡？”趙溪月趁機伸手捏了捏劉宇昌的臉頰。
獨屬孩童的光滑細膩，且彈性十足的手感，讓趙溪月忍不住多捏了兩下。
劉宇昌也不躲，只笑嘻嘻道，“那我這便算是給表姐付了午飯的銀錢？”
“得，這掉錢眼里的模樣，簡直跟他爹一模一樣。”
趙紅梅笑嗔，卻也交代劉宇昌，莫要給趙溪月尋上太多麻煩，在吃食上不許挑三揀四，有什么便吃什么。
劉宇昌聽著這些話，腦袋點得如同小雞啄米一般。
自然是有什么便吃什么。
畢竟以表姐的廚藝，不拘做什么，皆是美味可口，絕對不會讓人失望的！
約好了明日起，趙紅梅便開始來幫忙，又說了一陣子話后，趙紅梅帶著劉宇昌告辭。
趙溪月送母子兩個人往外走，出了石頭巷后到了汴河大街上。
趙溪月還想往前送一送，卻被趙紅梅以夜幕已然降臨的由頭給勸了回去。
趙紅梅態度堅決，趙溪月便也不再堅持，目送母子二人走遠后，這才折返往回走。
待走了兩步，趙溪月突然停了下來。
又來了。
像先前一般，被人盯著的感覺，又來了。
但先前那兩次，劉慶陽曾經說明，是他所為。
當時他剛剛費盡了千辛萬苦抵達汴京城，查到了趙紅梅的住處，到了楊柳胡同，查看狀況。
在接連一段時日的觀察，劉慶陽發現劉冬生當時掩飾得極好，在周圍的風評也極佳，且趙紅梅為保性命不得不裝瘋賣傻的狀況。
這讓劉慶陽放棄了通過趙紅梅為他證實身份的計劃。
畢竟在旁人眼中，趙紅梅心智失常，無論她說什么，只怕都會被當做風言風語，甚至還會因此暴露了趙紅梅和他自己，引來劉冬生的進一步趕盡殺絕。
就在劉慶陽煩悶到底該如何拆穿劉冬生是假冒了他的身份時，他看到了上門尋親的趙溪月。
這個遠上汴京城的侄女，極有可能是他證明自己身份的唯一希望。
于是，劉慶陽便暗中跟蹤，查看趙溪月此時的境況，看她是否具備能夠幫他，同時自保的能力。
直到后來劉慶陽發現左軍巡使陸明河與趙溪月關系頗佳時，才敢上門求助。
而知道事情原委的趙溪月，當下心中釋然，原本的惶恐不安也消散了個干凈。
但現在……
為何再次有了被人盯著的感覺？
會是誰？
趙溪月皺著眉頭，環顧四周，試圖找尋到目光的來源，找到盯著她的那個人。
但此時夜色已經完全降臨，即便街道上已經掛滿了大大小小的燈籠，觸目所及，卻也有大片的漆黑，無法看清。
想要找尋到盯著她的那個人，幾乎成為了不可能。
趙溪月收回了探尋的目光，轉身進了石頭巷。
而隱藏到一個食攤后面的身影，重新走到了街上，探頭看向趙溪月身影遠去的方向，伸手拍了拍胸口。
好險，差點就被發現了。
看來，下次他還是要再次小心一點為好……
有了趙紅梅的大力幫忙，供應醉仙樓的釀皮皆是能夠按時交貨，且趙溪月等人明顯覺得輕松了許多。
趙溪月趁著這個時候，將食攤上售賣的吃食從釀皮換成了冷面。
朝鮮族風味冷面……
改良版。
用驢肉湯來代替牛肉湯底，同時將冷面中的牛肉片換成了驢肉片。
相比較醇厚感更強的牛肉湯來說，驢肉湯擁有更強的清甜和清爽感，整體滋味咸香偏淡，沒有膩口的油脂味，也沒有牛肉具備的腥味，作為冷面的湯底，會更加干凈爽口，且香氣柔和。
驢肉湯與醬油、白醋、鹽巴、新鮮的夏日酸甜蘋果片調制成酸甜咸香滋味并存的湯底，再加入些許冰塊，以增加些許清爽口感。
而驢肉片，相對于纖維感和嚼勁兒更強的牛肉片來說，肉質更加細嫩軟滑，入口溫潤鮮嫩，與爽滑的冷面搭配，更加柔和。
冷面的面用的是蕎麥粉和小麥粉混合而成，面要和得硬挺，用壓饸饹的工具直接將面團壓成筋道的細面，入鍋煮熟后入冰水冷卻，以確保面條的筋道爽滑。
煮好的面盛入碗中，再搭配上現擦的黃瓜細絲，溏心的水煮蛋，炒熟的白芝麻，提鮮的香菜末，最后來上一大勺混雜著冰塊的湯底，便端到了食客的跟前。
而食客看著顏色鮮亮，冰涼清爽，分量十足的一碗冷面，已是迫不及待拿了筷子，夾了冷面往口中送。
這一口下去，涼、爽、筋、滑、酸、甜、鮮、咸……多重滋味瞬間霸占了整個口腔。
冷面筋道有嚼勁，卻又有著不粘牙的些許軟糯，掛滿了酸甜可口的湯汁，使得從口到胃，皆是冰鎮清湯的冰爽清冽之感。
緊接著，驢肉湯底的清香慢慢暈散開來，搭配上黃瓜絲的脆嫩，溏黃蛋的醇厚美味，驢肉片的鮮嫩可口，使得這一碗冷面的滋味，到了難以形容的地步。
好吃！
且解暑！
在這樣暑氣漸濃的天氣中，來上這么一碗冷面，渾身上下暑氣全消，舒坦的很。
若是不夠舒坦，那便是需要再來一碗！
食客們對這冷面贊不絕口，甚至連話都不舍得多說上一句，只不住地用筷子將冷面和一應配菜往口中送。
這使得整個趙記食攤不聞言語聲，只能聽得到“呲溜呲溜”吃冷面的動靜。
時不時的，是猛喝上兩口湯底的“咕嚕咕嚕”聲。
偶爾穿插上幾聲放下碗筷時感慨無比“哈啊”響動……
趙溪月瞧著食攤上的這幅情景，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沒有什么事情，是比看到食客們吃得心滿意足更讓她高興的事情。
倘若有的話，那就一定是看到陸明河此時直奔食攤急匆匆而來的模樣。
趙溪月的嘴角翹起的弧度更高了一些，“陸巡使來的當真湊巧，今日新做的冷面，來一碗嘗一嘗？”
“本該先嘗一嘗趙娘子的手藝，”陸明河道。“只是我今日來，原是有件事情要跟趙娘子說。”
“何事？”
見陸明河表情略顯嚴肅，趙溪月放下了剛剛拿起的碗。
“先前趙娘子在通許縣的那樁案子，有眉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