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衙門的后院被臨時辟出了一間暖房。
為了保證溫度，四個炭盆日夜不熄地燒著，屋里熱得像個蒸籠。
徐掌柜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已經被汗水浸透了，但他連擦都顧不上擦，兩只眼睛死死地盯著桌案中央那個黑乎乎的陶盆。
陶盆里，埋著那幾顆承載著全城希望的續命草種子。
“徐伯伯……”蘇瑾蹲在一旁，小臉被炭火烤得通紅，聲音里帶著明顯的顫抖，“這都第三天了，怎么……怎么一點動靜都沒有？”
按照秦山筆記上的記載，只要用黑水沼澤的腐殖土，配上黑水河的活水，置于至陽之地，種子三天就能破土，七日便可長成幼苗。
可現在，三天期限已到，陶盆里的土依舊是黑沉沉的一片，別說嫩芽，連個鼓包都沒有。
徐掌柜沒說話，但他握著折扇的手指關節已經泛白。
他深吸一口氣，從旁邊拿起一個小水壺，那是專門用來澆灌種子的，里面裝著也是特意取來的“黑水河活水”。
“不對勁。”徐掌柜突然皺眉，放下水壺，伸出一根手指，在那濕潤的泥土里碾了碾，然后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原本應該帶著一股濃烈腐腥味和草木香氣的沼澤土，此刻聞起來，竟然只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他又伸出舌尖，在那根沾了泥土的手指上舔了一下。
“呸！”
徐掌柜臉色大變，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折扇“啪”地一聲摔在桌上。
“這土不對！水也不對！”
“什么？”蘇瑾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怎么會不對？這可是……”
“這是普通的黃土摻了墨汁！”徐掌柜咬牙切齒，一向儒雅的臉上此刻滿是猙獰，“這水也不是什么活水，就是井水里加了點鹽！”
“怎么可能？”剛剛推門進來的李剛正好聽到這就話，驚得差點摔了一跤，“這土和水，不是特意派人去取的嗎？”
站在李剛身后的林福，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猛地想起了那天晚上，那個鬼鬼祟祟溜出密室，又往墻外扔紙團的身影。
“趙二！”林福從牙縫里擠出這兩個字，“那天負責看管這批物資，并且負責最后分裝的人，是趙二！”
“又是他！”李剛氣得渾身哆嗦，一拳砸在門框上，“這狗娘養的！他這是要絕了少主的生路啊！”
三天！
整整三天！
對于一個命火將熄的人來說，三天意味著什么？意味著秦少瑯最后的一點生機，被這盆假土假水，硬生生地給耗沒了！
“我去殺了他！”
一聲暴喝從院門口傳來。
只見劉大錘身上纏滿了繃帶，像個木乃伊一樣，卻依舊拎著他那柄大鐵錘，一瘸一拐地沖了過來，那雙眼睛紅得像是要吃人。
“大錘！冷靜！”徐掌柜厲聲喝道。
“冷靜個屁！”劉大錘吼得嗓子都破了，“少主躺在里面等死，這雜碎居然敢在這上面動手腳！俺要把他的腦袋砸進褲襠里！”
“殺了他容易，可少主的命誰來救？”徐掌柜幾步沖過去，一把按住劉大錘的手腕，“現在殺了他，線索就斷了！我們要知道他背后是誰，還要知道……真正的土和水，到底被他弄哪去了！”
劉大錘胸口劇烈起伏，鼻孔里噴著粗氣，兩行熱淚順著那張粗獷的臉往下淌。
“那咋辦？就看著這雜碎逍遙法外？”
“逍遙法外？”林福從陰影里走出來，手里把玩著一把鋒利的匕首，眼神比那刀鋒還要冷，“想得美。既然他喜歡演戲，那咱們就陪他演最后一場。”
他轉頭看向李剛：“大人，那個紙團還在您那兒吧？”
李剛點了點頭，從懷里掏出那個被揉得皺皺巴巴的紙團。
“好。”林福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那就請趙二兄弟，來‘喝茶’吧。”
……
知府衙門的偏廳。
趙二正坐在角落里啃著一個冷饅頭，眼神有些飄忽，時不時往后院的方向瞟一眼。
這三天，他過得度日如年。
每次看到蘇瑾和徐掌柜那充滿希望的眼神，他心里就發慌。但他沒得選，蠻子說了，只要拖過七天，秦少瑯必死無疑，到時候就會放了他老婆孩子。
“趙二兄弟。”
一個溫和的聲音突然在他頭頂響起。
趙二嚇了一哆嗦，手里的饅頭都掉了。他抬頭一看，只見林福正笑瞇瞇地看著他。
“林……林管家。”趙二連忙站起來，賠著笑臉，“您找我？”
“是啊。”林福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有些涼，讓趙二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后院那種子長勢喜人，徐先生說要加把勁，讓你去幫忙搬點東西。”
“長……長勢喜人？”趙二的臉色僵了一下，隨即勉強笑道，“那是好事，好事啊！我這就去！”
他心里直打鼓。
怎么可能？那明明是黃土和井水，怎么可能發芽？難道那續命草的種子真的這么神？
他懷著滿腹的疑慮，跟著林福往后院走。
剛一進后院的那間密室，趙二就感覺氣氛不對。
太安靜了。
徐掌柜、李剛、蘇瑾，甚至那個應該躺在床上養傷的劉大錘，都站在屋里，冷冷地盯著他。
而那張桌子上，那個陶盆已經被打翻，黑色的泥土撒了一地。
“這……”趙二心里“咯噔”一下，轉身想跑。
“砰！”
身后的房門，被林福重重地關上，并且上了鎖。
“趙二兄弟，跑什么？”林福的聲音，像是從地獄里飄出來的，“不是讓你來搬東西嗎？來，把這盆土，給我吃了。”
密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趙二背靠著門板，雙腿不受控制地打著擺子，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林……林管家，您開什么玩笑？這土……怎么能吃呢？”
“不能吃？”徐掌柜冷笑一聲，從地上抓起一把黑土，狠狠地摔在趙二腳邊，“你也知道這土不能吃？那你知不知道，這土也不能種草！！”
趙二渾身一顫，強撐著狡辯：“徐先生，這……這土是我從沼澤里挖回來的啊，是不是……是不是地方不對？我再去挖！我現在就去！”
“還裝？”
李剛猛地一拍桌子，那聲巨響嚇得趙二差點跪下。
“趙二！你當我們在場的人都是傻子嗎？”李剛從懷里掏出那個紙團，直接甩在了趙二臉上，“這是什么？你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