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夏來。隨著燦爛的夏日驕陽開始占據裂魂之地的天空,獅心河南岸的茶農們終于采完了今年的最后一茬蔦杉茗,而在裂魂之地東西兩翼平原的農田間,繁忙的春播工作也告一段落。
按照往年的慣例,這也意味著裂魂之地即將迎來一年中最重要的季節:
荒原的貿易旺季。
不過,今年紛至沓來的異國商旅們注定會發現,經過伊戈爾家族多年來的苦心經營,整片南部荒原早已今非昔比。
來自南方魔域的商旅游客們,只要一通過奧術尖塔防線的入境關隘,就會踏上石板鋪就的66號公路。沿著66號公路的兩側,大大小小的荒原休息區里,旅店舒適的床鋪、餐館飄香的餐食、酒館清冽的美酒和妓院穿著暴露的小姐,全力誘惑著每一位風塵仆仆的旅人。
由于原先為禍荒原的土匪流寇早已被霜楓嶺剿滅或招安,在歷史上一貫被視為“不宜居住”的荒原上,終于也開始有了零散的定居者。
如果說以鳳凰臺為核心的霜楓嶺就是裂魂之地的心臟,那么貫穿南北的66號公路則成為了這片荒原的主動脈。眼看著霜楓嶺的幾大臺地已經人滿為患,越來越多的荒原公民選擇沿著公路向外尋找居所,在交通比較方便的地方蓋起屬于自己的住宅。在這些私建住宅相對比較集中的地方,星星點點的小型村落已然逐漸成型。
這一切變化的出現,都要感謝霜楓嶺發布的幾條政令。
首先,為了疏散鳳凰臺、雨花臺、銅雀臺三地日益過剩的人口,霜楓嶺公爵艾略特·伊戈爾大人早在兩年多前就親自簽發了開拓動員令:凡是自愿在荒原上的無主之地定居的伊戈爾公爵領領民,都將自動獲得至少方圓五百米的土地的世代居住權,并且內務部的南方制造局還將免費提供搭建房屋所需的建材。
其次,霜楓嶺一直以來都在大力招徠大陸各地的高端人口,今年年初,霜楓嶺內務部更是直接推出了所謂的“領民證申請”制度,公開向大陸各族身具特殊才能、又愿意加入霜楓嶺的有能之士頒發“伊戈爾公爵領領民證”,在授予其領民身份的同時,還將贈予高達上百枚金幣的“定居費”。由于霜楓嶺頒發的領民證為綠色底色,它也被海文人民親切地稱為“綠卡”,目前在黑市上已經炒到了近千金幣一張——
——這也側面說明,愿意加入霜楓嶺的人才也不全是為了那點兒“定居費”,而是真的欣賞和相信霜楓嶺的工作作風和光明前景。
最后,從去年開始投入實施的“生產標兵獎勵制度”也在經濟領域大放異彩。在內務部考核司的主持下,凡是參與工業、農業、文化產業生產的霜楓嶺領民,都需要在每個季度結束時上交自己本季度的生產成果,而其中表現卓越的先進個人將獲得“生產標兵獎章”,以及相當豐厚的一筆獎金。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過程中雖然也不乏“畝產三萬斤”、“一座熔爐的產出趕上了魔族、超越了聯邦”之類謊報虛報的放衛星事件,但在獎勵的刺激下,整座荒原的生產力的確有了不小的躍升。
當然啦,意志的力量畢竟是有限的,霜楓嶺敢在經濟領域不斷膨脹的本錢,其實還是各個工廠中轉得火熱的通用型小惡魔引擎——在來自煉獄界的源源不絕的能量的驅動下,整個裂魂之地要想不富還真的挺困難的。
正是在這日新月異的現代化圖景的映襯下,帝國歷九九七年的荒原貿易旺季,幾乎可以說是在一種欣欣向榮、萬物競發的熱情氣氛中開始的。
只不過,在這繁榮的經濟大廈的上空,仍然飄蕩著兩朵烏云。
首先,原先和霜楓嶺不說同心同德起碼一團和氣的帝國政壇,在近幾個月來,卻一直對這片邊境領地和伊戈爾家族保持著耐人尋味的沉默。
荊棘城之戰結束后不久,帝國皇室就在帝都鮮花廣場舉辦了盛況空前的凱旋儀式,不論是東方軍的格林姆·羅薩里奧大公、帝國軍部的昆汀總參謀長、中央軍的利亞姆司令、北方軍的耶魯司令,還是其他立有戰功的帝國軍高級軍官,都在慶祝儀式上收獲了無數的鮮花、掌聲和陛下欽賜的勛章。
其中利亞姆和耶魯兩位高級指揮官,更是憑借戰功實現了爵位躍升,被皇帝陛下封為公爵,儼然已是冉冉升起的貴族新星了。
但令論者驚訝的是,公認在第六次戰爭后半段貢獻最為卓著的伊戈爾家族,卻在整場凱旋儀式上絲毫沒被提及。原本很多人都以為艾略特·伊戈爾公爵大人應該憑戰爭中的功績加封大公了,結果不僅皇帝陛下在論功行賞時壓根沒提霜楓嶺的事,伊戈爾家族反過來同樣也沒有派任何代表出席儀式。
一些鼻子敏銳的政治獵犬們,就開始嗅出一些不同尋常的味道了。
自打休斯頓大公國倒臺、伊戈爾公爵領名聲鵲起,裂魂之地霜楓嶺儼然已經是整個帝國南方總督區事實上的政治中心了。從巨鯨城到龍山郡,凡是有頭有臉的南方貴族,都要隔三差五去鳳凰臺跑一趟,找伊戈爾家族表表忠心。
但從今年年初開始,這些南方貴族極具默契地停止了這些社交活動。除了巖溪城的新任大公里昂·休斯頓還和往常一樣不時去霜楓嶺打報告,幾個月來壓根就沒幾個南方貴族踏上過伊戈爾家族的地盤。
至于名義上應該領導和團結這些南境貴族的帝國南方總督區總督迪米特里,則直接神龍見首不見尾玩起了失蹤,壓根就沒人知道這貨目前跑到哪里去了。
與帝國貴族圈的緘默無聲相映成趣的是,帝國民間的輿論則在短短幾個月間充滿了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緊張感:一批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劣質小說突然開始在市場上大賣,而其中充滿了影射和攻擊霜楓嶺和伊戈爾家族的誅心之辭。雖然凡是讀過這些小說的讀者都認為質量垃圾得要死,拿來擦屁股都硌腚眼,但架不住宣發勢大,一時間有關伊戈爾家族的各種陰謀論也開始在帝國民間隱隱傳播。
正是在這種局勢下,有一種流言突然開始甚囂塵上,說是現在的伊戈爾家族準備步前代家主文森特·伊戈爾的后塵,不日將要舉兵反叛帝國,對抗偉大、光榮、正確的巴西爾三世皇帝陛下!
當然,面對此等流言,伊戈爾家族也火速發布了一份《告帝國同胞書》,予以嚴肅駁斥:
“近日,帝國境內傳聞,艾略特·伊戈爾公爵意圖謀反,并有研究禁忌魔法、結交魔族、培育亡靈等一系列不法行為。
上述言論純屬捏造,已交律師處理。
敝領地的艾略特·伊戈爾公爵年輕有為、英俊瀟灑,是帝國內的模范貴族、優秀領主;
艾略特·伊戈爾公爵從未與魔族通商、從未豢養亡靈大軍,更從未與邪神稱兄道弟!
敝領地的生產力發展,與上述邪惡勢力一概無關。
敝領地一向尊重帝國皇帝權威,并未把持帝國朝政、并未控制皇帝陛下人身自由。
針對坊間“艾略特公爵是異界穿越者”的不實言論,敝領地保留依法追究其責任的權力。
希望帝國各界與伊戈爾公爵領齊心戮力,共謀發展,同創美好未來。”
不過這份澄清公告到底有幾個人信,總歸會是個未知數就是了。
除了帝國方面日益緊張的政治氛圍,讓人不得不提高警惕的第二朵烏云,則是裂魂之地上暗流涌動的整軍備戰工作了。
荊棘城之戰后,北征中原戰場的伊戈爾開拓軍勇士們班師回到了裂魂之地故鄉。正當荒原居民們以為剛經受過戰火洗禮的戰士們可以休息放松時,收到的卻是“暫緩休假,準備軍演”的官方通知。
在外國商旅在裂魂之地上大做生意的同時,整個伊戈爾開拓軍的演習和訓練就沒有停過,甚至訓練頻次比起這片荒原領地以往的任何時候都要更高。
除了正規軍以外,荒原上的巡邏警戒力量也不減反增。負責維護66號公路沿線治安的“德克薩斯巡警”在最近又一次擴充人手,連往來的商旅都明顯感到,公路沿線的巡邏警衛堪稱五步一崗十步一哨,而他們攜帶的貨物也面臨著遠比往年更嚴格的安全檢查。
至于伊戈爾開拓軍散布在荒原上的暗哨到底有多少,更是只有天知道。唯一的線索是,曾經有人大半夜在荒郊野外的一處蒿草叢里面拉屎,結果還沒擦完屁股,就被三個霜楓嶺斥候拎了起來,盤問他是不是其他境外勢力派來的間諜。
與明顯不正常的軍事活動密度比起來,日夜不停冒著黑煙、往外吐著一輛又一輛“天啟”戰車的銅雀臺“梅季希機械制造廠”的無休止輪班開工,反倒不那么令人生疑了。
總而言之,就算是再遲鈍的家伙,也該透過這些細節隱約感覺到,最近可能會有大事發生了。
不過那些真正緊要的信息,只有那些手握權柄的肉食者才能觸及。
“情況怎么樣?”勞瑞大師坐在文森特宮大會議廳里,卡特琳娜·伊戈爾大小姐身旁的交椅上,有些疲憊地問道。
卡特琳娜沉默地低著頭,沒有因為勞瑞大師的問話而有任何反應。
——自從艾略特·伊戈爾公爵大人的死訊從埃斯特維爾那里傳來,這位領主大人的好姐姐就似乎對家族事務失去了一切興趣,轉而把所有需要關心的事情一股腦都推給了最信賴的家族首席法師維克多·勞瑞大師。
如今這樣的家族高層例會,也都變成了勞瑞大師主持。
按理說,家族的首席法師只能算是魔法方面的最高顧問,在政治方面一般是沒有什么發言權的,但勞瑞大師實在資歷太老、在家族中的聲望太高,也是目前唯一一個能夠服眾的人選。這老癟三有心想要摸魚看黃書,卻不得不挑起了擔子,代替領主大人和卡特琳娜大小姐主持霜楓嶺的大局。
回答勞瑞大師的提問的,是肖恩·蒙巴頓。
“情況比較緊張。”霜楓嶺參謀長憂心忡忡地支起一張囊括了整個帝國南境的軍事地形圖,“我們在獅心河北岸的斥候匯報,最近發現了大批軍事物資從北方涌入南境的線索。這些軍事物資包括武器、盔甲、糧草,大多以商隊為掩護秘密輸送,我們到現在為止,還不知道帝國已經往獅心河一帶運送了多少裝備。”
一旁的卡里姆·洛奇點頭道:
“軍事統計局從帝國各地的眼線收到的信息差不多。幾個主要的貴族領地都在征召兵員,而帝國中央軍、西方軍、北方軍各部從一周前開始就已經化整為零,將小股部隊派往獅心河北岸一帶潛伏駐扎了,我估計他們的大部隊會在三天以內攜帶輜重出發。”
“所以……帝國終究是打算對我們動手了。”考辛斯騎士長長嘆了一聲。
與會眾人一個個同樣臉色陰沉:過去的幾天里,帝國正往南境悄然輸送兵員和裝備的消息如雪片一般飛進了霜楓嶺,而誰都知道,值得帝國如此興師動眾的只能有一個目標:
伊戈爾家族的霜楓嶺。
“他們在荊棘城就已經對我們動手了。”勞瑞大師哼了一聲,敲敲桌子,“怎么,各位還以為在那次背叛以后我們還能握手言和,就當無事發生過?清醒點吧!各位!我們和帝國終有一戰!”
勞瑞大師振聾發聵的警告讓眾家族高層虎軀一震。
埃爾德里奇的臉色顯得格外難看:理論上講,他算是從屬于帝國戰斗序列的東方軍借調給霜楓嶺的,一旦帝國向霜楓嶺開戰,這個早已在裂魂之地混熟、整天以伊戈爾家族成員自居的家伙,還真有點難以自處。
“最核心的問題,是帝國會在什么時候對我們公然開火。”艾倫·霍特林沉聲道,“我們必須在戰前有所預期,提前做好萬全的防御準備。”
“我考慮的,甚至是到底應該等著帝國先動手,還是我們一不做二不休先發制人。”肖恩·蒙巴頓嘆了口氣,陰郁地道,“學過兵法的人都知道‘擊其半渡’的重要性,現在帝國正拼了命地往裂魂之地的邊境線上屯兵,與其等著他們兵員和物資全部到位,倒不如……”
“如果我們先對帝國軍動武,那可真就成了叛亂了。”考辛斯騎士長苦澀地道,“法理上來說,我們仍然是帝國的封臣……”
“帝國在荊棘城捅我們刀子的時候,有想過我們是他們的封臣嗎?”肖恩·蒙巴頓嗤之以鼻,“他們派宗教裁判所殺掉領主大人的時候,有想過我們是他們的封臣嗎?”
“唉,道理是這么個道理……”考辛斯騎士長支支吾吾。
“啪!”
有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打斷了考辛斯騎士長的囁嚅,也讓會議室里所有的人渾身劇震。
而等到他們抬起頭,找到那個拍桌子的人時,表情則更加驚駭了:
因為伸手拍響桌子的,是一直一言不發的卡特琳娜·伊戈爾大小姐。
“閉嘴。我不想再聽到任何這樣的話。”卡特琳娜往常那個溫柔和順的臉龐消失了,她緊咬著銀牙嘶聲道,黑色的瞳仁里燃燒著赤紅的復仇烈焰,“你們記住了……記住了你們能有今天,是因為艾略特!你們記住了,只要巴西爾·帕里奧格洛三世和至高教會一日不死,只要艾略特的血仇一日不報,我們伊戈爾家族就絕不封刀!我們要殺掉擋在前面的每一個帝國士兵,每一個帝國人,直到將帝國皇室犁庭掃穴,直到將帝都殺得雞犬不留!誰再敢說這種想對帝國親善友好的蠢話,我第一個親手捅死誰!”
所有家族高層,全都被卡特琳娜大小姐這幅從未見過的瘋狂模樣嚇壞了。
只有一個人,似乎對這位貴族小姐表現出的反差人格大感有趣。
“行啦,我的好姐姐。放狠話這種事有損風度,留給家里的男人來,好不好?”霜楓嶺的領主大人推開了會議室的門,伸手打了個響指,“本領主的座位呢,給老子讓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