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武英殿。
朱元璋看著手中八百里加急送來的軍報,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他反復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眼花。
可是啊。
“徐達,徐天德,他他娘的到底在干什么啊?!”
朱元璋人都傻了!
他是做夢都想不明白當前的狀況,徐達那邊突然就發軍報,告訴他追殺偽夏的軍閥了。
好家伙!
他猛地將軍報拍在桌上,一旁的王景弘嚇得魂飛魄散,連忙上前攙扶。
“陛下!陛下保重龍體啊!萬勿動怒,徐大將軍或許另有深意……”
你說他這太監,這段時間是倒血霉了,朱元璋天天生氣,他頭疼勸說。
如何就天天聽朱元璋發火!
比如現在,老朱都感覺天塌了。
“深意?能有個屁的深意!”
朱元璋一把推開王景弘,指著那封軍報就說,“咱就不明白了昂……這段日子沒了李魁,沒人諫言了,咱本以為就想想咱標兒的事就行了。”
“所以咱安安本本的發了個修路的令子,那咱讓他修路!靖安馳道!他倒好,路沒見修幾里,直接跟劉錡干起來了!誰給他的膽子?誰讓他打的?!”
你唄!
王景弘都想說了,誰TM知道你朱元璋現在轉性了,你的條子是一層意思了。
知道真正的朱元璋什么樣嗎?
那叫一個好家伙,他是經常在詔書上行他的文字獄,但是這個文字獄和清朝的還不同。
主要明朝時期朱元璋針對的是一直就不服他,看不起他的士大夫。
所以他的文字獄,最著名的就是杭州府學教授徐一夔在賀表中寫有“光天之下,天生圣人,為世作則”的句子。
這本是溢美之詞,但朱元璋卻解讀為——
“‘光’是罵我當過禿頭和尚,‘生’音同‘僧’是諷刺我出家,‘則’音近‘賊’是罵我做過賊!”
結果徐一夔就被處死了。
還有很多時候的文字游戲,玩的就是讓其他人猜他的本意,例如他最喜歡的就是問那句——“哎呀,當初你說咱們要是戰敗了,怎么辦呢?”
一道送命題,野史說朱元璋從tm開國問功臣問到這幫人入土。
一些耿直的老臣可能會回答誓死相隨或另尋出路,朱元璋直接定義‘意志不堅定’、‘有武心’。
這種方式處理的臣子,那是多到不計其數。
也有聰明人立刻跪下回答,也是史書記載最漂亮的一句是:“陛下乃天命所歸,即便當時受挫,也必是上天考驗,臣等只需緊隨陛下,斷無失敗之理!”
所以就這樣的朱元璋,王景弘都不知道說什么了。
徐達的作為恰恰符合了解朱元璋的臣子思維,你這旨意肯定不簡單,有很多意思。
但朱元璋現在腦瓜子嗡嗡作響。
他真沒其他意思。
他下的旨意再清楚不過,修路為主,圍困為輔,重點是向內鞏固,是向他朱元璋的天下展示皇權的掌控力!
同時也是應對朱標開海大義名分的政治舉措!
可徐達呢?
這個跟他從小光屁股玩到大,他最信任的兄弟、大明魏國公、征虜大將軍,竟然完全曲解了他的意圖,或者說,根本就沒按他的劇本走!
“那劉錡是該死!是疥癬之疾!可那是現在該動刀的時候嗎?”
朱元璋就想不明白了,一頓拍桌。
“他死了,誰幫咱威懾標兒的義軍,啊?徐達他瘋了!”
對啊,那家伙存在的意義就是威懾義軍的。
徐達這下一旦打了,就成為幫百姓的叛軍,當下的朱標義軍打開了發展的枷鎖。
所以……
“徐達他難道不明白?朕讓他修路,是讓天下人看看,朕有朕的辦法!”
“朕的靖安馳道可不比開海差!只要路網建成,朕的兵馬朝發夕至,什么叛軍、什么割據,統統都是土雞瓦狗!”
“他現在去打劉錡,打贏了又如何?耗費錢糧,徒增傷亡!”
“萬一戰事不利,或者拖延日久,朕這修路的旨意豈不成了天大的笑話?天下人會怎么想?”
“他們會覺得朕的方略就是一句空話,轉頭還是得靠刀兵廝殺!那朕跟那些只知道砍砍殺殺的武夫有何區別?!”
本來也沒區別啊!
但更重要的是,徐達這一打,徹底打亂了他的全盤布局。
湯和那邊也被要求分兵修路,現在徐達這邊又開了戰端,整個平叛的戰略重心被攪得一團糟。
“他是不是覺得朕老了?糊涂了?覺得朕的旨意是放屁,還不如他臨機決斷?!”朱元璋猛地停下腳步,質問那太監。
哎呀我去!
太監真倒霉啊。
但老朱也合計,是不是藍玉在叛軍那邊如魚得水?是不是因為越來越多的官員心向太子?
現在連你徐達,也開始覺得咱朱元璋這條路走不通,開始自作主張,甚至……開始給自己找后路了?
“陛下……”
胡惟庸和汪廣洋也是聞訊趕來,看到朱元璋那要吃人的臉色,嚇得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或者說,老朱這波找人給他分析呢。
“來,看看!你們都看看!”朱元璋把軍報扔到胡惟庸面前,“這就是朕的魏國公!這就是朕的擎天之柱!朕讓他往東,他給朕往西!朕讓他修路,他給朕開戰!好得很!真是好得很啊!”
胡惟庸快速掃過軍報,恩……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些想笑。
扯什么蛋呢?
徐達這步應該完全在意料之中,你朱元璋在這問誰呢?
你以前不就喜歡玩這套讓大家猜,讓大家自己悟的手段么。
徐達這步是意外嗎?
但胡惟庸也在內心暗嘆,徐達這步走錯了,這成了犯朱元璋的大忌——不聽調遣,擅啟邊釁!
“陛下息怒。”胡惟庸也只能硬著頭皮道,“徐大將軍或許是見劉錡部有異動,恐其威脅修路大軍,故先發制人……”
“放你娘的臭屁!”
朱元璋直接爆了粗口。
“軍報上寫得明明白白!是徐達主動推進,尋釁攻擊!劉錡那邊還在觀望,他倒好,直接撞上去了!還先發制人?朕看他就是想先斬后奏!”
汪廣洋更是噤若寒蟬,一句話也不敢說,生怕引火燒身啊。
……
與此同時。
朱元璋在武英殿暴跳如雷的同時,千里之外的成都城頭,卻是另一番景象。
朱標扶著城墻,望著遠方徐達大營方向的動作,恩,他看的清楚,真是突然徐達的官兵就打人家了。
所以……
“殿下。”
劉伯溫站在他身側,不知道這位想明白了什么,從最初的驚愕,變成了當下多次忍不住的露出笑容。
“先生?”
朱標回頭疑惑的看向他。
劉伯溫卻輕撫長須,反問:“殿下啊,看來徐大將軍是真正‘領會’了陛下此番修路的深意啊。”
深意?
朱標聞言,是想了半天,他最后不確定的說:“先生,你確定父皇的修路有深意?”
“……”劉伯溫再度一笑,根本不答。
可朱標捂著額頭,此刻都嘆口氣。
“我看啊,先生您是說,徐將軍他此舉是故意為之,意在清君側?替父皇剪除劉錡這等真正的毒瘤,而非與我等為敵?”
朱標想復雜了。
“恐怕正是如此。”劉伯溫卻贊同了,乃至說,“陛下旨意含糊,以修路為名……按過往慣例,這本身就是一個需要臣子去揣摩的局。”
“徐大將軍乃沙場宿將,他看到的路,或許并非夯土碎石之路,而是通往靖安的征伐之路。”
可是這話出口,宋濂忍不住了。
“伯溫兄,我看怎么不是這么回事呢?”
宋濂思想老舊,他摸著胡子就在哪里連連嘆息,似乎想不明白。
“你說,他劉錡坐擁私兵,割據一方……確是朝廷與川蜀百姓共同的心腹之患。徐將軍選擇先擊其要害,無論出于公心還是私慮,都說得通。”
“可我怎么覺得,他不是揣摩了陛下的心思……陛下的修路好像也不是其他意思呢……這……”
劉伯溫徹底忍不住笑出來,可依舊不解釋。
但就在這時,一騎快馬飛奔至城下,是義軍派出的斥候。
“報——!殿下,諸位將軍!官軍主力已與劉錡部前鋒接戰,戰況激烈!劉錡軍似未料到官軍突然猛攻,陣腳已顯混亂!”
消息傳來,城頭眾將頓時議論紛紛。
藍玉這一刻卻興奮了,他馬上回頭看向朱標:“殿下,徐將軍這番總算干了件明白事!那劉錡老兒,老子早就看他不順眼了!打!往死里打!”
藍玉好像在這里帶習慣了,那股子尊卑勁頭也少了一點。
朱標卻也不生氣,只是無奈搖頭。
其他義軍將領也群情激昂。
“太子殿下!這是個好機會啊!劉錡軍與官軍狗咬狗,我們正好坐收漁利!”
“對!等他們兩敗俱傷,我們趁機殺出,既能重創官軍,又能滅了劉錡這個禍害!”
?????
藍玉卻突然看向說話的人,直接就說:“不是,你瘋了?”
那個人懵了。
朱標卻又拍了拍腦袋,還是旁邊不言語的分身阿普開口解釋明白了。
“朱先生,各位將軍,我以為,此刻我們不應作壁上觀,更不應想著鷸蚌相爭。”
“哦?阿普先生有何高見?”朱標配合的問了一句,其實內心門清。
葉言讓分身講明白了一個道理。
分身指向戰場方向,笑著說:“我的意思是,劉錡他是軍閥,是壓迫百姓的蠹蟲,這一點毋庸置疑。”
“那徐大將軍攻打他,客觀上是在做一件有利于川蜀百姓的事……所以我們伐無道的口號,針對的是天下一切無道之行。”
“若我們此時因陣營之見,攻擊正在攻打軍閥的官軍,豈非與我們的口號相悖?天下人會如何看待我們呢?”
藍玉都點點頭,此刻也是因為在這里,在這里明白了格物的道理。
所以……
“我懂!各位,我的建議是,立刻集結一支精銳,打出‘助剿軍閥,拯民水火’的旗號,兵出成都,不是去攻擊徐達,而是配合官軍,夾擊劉錡!”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協助官軍?
唉,沒毛病啊!
朱標都點點頭,眼睛很亮。
他一直都明白放任劉錡存在的意義,徐達這位將軍,這位叔叔就是奔著和對方夾擊共存,達到威懾他們義軍的意義。
所以現在就是個機會。
“藍舅與各位是所言極是!”
朱標猛地下定決心。
“劉錡虐民久矣,今日合該覆滅!傳我將令!命藍玉將軍即刻點齊五千兵馬,出城策應徐大將軍部,共擊軍閥劉錡!”
“記住,我們的目標是劉錡,非官軍!沿途廣布消息,讓百姓皆知,我等此舉,是為民除害!”
“得令!”藍玉興奮地抱拳,雖然....他現在總覺得當下局勢很好啊。
可惜他藍玉打不了徐達是有點遺憾,但能名正言順地揍劉錡,也是快事一件!
很快,成都城門大開,義軍精銳在藍玉率領下,如同出閘猛虎,直撲劉錡軍側翼。
再回到未來接到消息的南京,武英殿上。
當這份更加匪夷所思的軍報被顫抖的宦官送到朱元璋面前時,這位洪武皇帝看著上面太子義軍果斷出兵,協同徐達部夾擊劉錡的字樣后。
整個人都僵住了!
呵!
朱元璋突然一巴掌打在送來軍報的太監臉上,氣的都捂住了胸口!
“徐達!朱標!你們、你們好啊!真好哇!”
老朱是真麻了。
“一個擅起邊釁!一個竟敢與官軍合流?你們眼里還有沒有朕?!還有沒有這個朝廷?!”
他感覺自己快要瘋了,這個世界也瘋了!
我只要修路啊!
徐達這一波給他的旨意干崩了,他兒子朱標也不傻,馬上出兵配合剿滅唯一的一個威脅他義軍的勢力。
這下好了,朱標的勢力未來能順利發展了,徐達多一萬個膽子,他也不敢對太子動手。
所以……
這他媽算怎么回事?!
“朕讓他們修路!他們給朕打仗!朕讓徐達圍困標兒,他們倒好,合起伙來去打劉錡?”
“唉——!”
朱元璋重重一嘆,立刻看向其他來開晚朝的重臣們。
“滾!都給朕滾出去!”
百官已經非常習慣老朱的脾性了,現在徐達那邊估計都打完了,朱元璋天天發火也不是意外。
因此啊。
老朱看人走完了,腦瓜子可算響起李魁的話——
“陛下,您今日囚禁的,不是臣李魁,而是大明未來的生機啊……”
分身自己在牢里說的,現在對上了。
他一個修路的命令,這下子都變了個味道。
“不行,咱,咱去看看李魁!”
朱元璋也沒法子,這下子又對葉言分身低頭了。
或許,那位有什么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