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皓,你……”荀緄看著自已的小兒子,心中百感交集,有驕傲,也有欣慰。
“父親,兄長,”荀皓迎上他們的目光,平靜地說道,“亂世已至,孩兒雖體弱,不能如兄長般上陣殺敵,建功立業,但亦想為家族盡一份心力。皓,并非無用之人。”
荀緄沉默了許久,最終長長地嘆了口氣,眼中卻有了光。
“我荀氏,何時出過無用之人。無論是友若,還是文若,亦或是你,阿皓。你們,都是我荀氏的麒麟兒。”
“父親說的是。”荀彧上前一步,將手輕輕放在荀皓的肩上,那瘦削的骨骼讓他心中一緊。他轉頭看向荀緄,聲音前所未有的鄭重,“阿皓之才,遠勝于我。家族之中,當有他一席之地。”
很快,荀皓便以“防范黃巾余孽,鞏固家業”為由,正式向家族提議,建立一個屬于荀家自已的情報網絡。
“兵法云,知已知彼,百戰不殆。如今黃巾雖平,但天下已亂。各地諸侯是何動向?朝廷有何政令?哪處有災,哪處有亂?這些消息,若我們不能第一時間掌握,便如同瞎子聾子,只能任人宰割。”
他的提議,得到了荀緄和荀彧的全力支持。
很快,一張以潁川為中心,輻射向洛陽、河北、江東各地的無形大網,在荀皓的親自規劃下,悄然鋪開。
光和七年的冬天,來得格外的早,也格外的冷。
連綿的雪下了近半月,整個潁川郡都裹上了一層厚厚的銀裝。瑞雪兆豐年,這句老話在今年,卻成了最辛辣的諷刺。黃巾之亂雖然被迅速平定,但戰火對農事的破壞是毀滅性的。田地荒蕪,十室九空,緊隨而來的,便是更為可怕的饑荒與瘟疫。
每日天不亮,潁川城外便會多出許多被凍僵的尸體。城內的米價,一日三漲,尋常百姓家,早已斷炊。
流民如同灰色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涌來,聚集在城門之外,絕望地啃食著草根和樹皮。
潁川書院內,炭火燒得正旺,溫暖如春。
荀皓裹著厚厚的狐裘,坐在窗邊,看著窗外枯枝上堆積的白雪,眉頭卻一直沒有松開。他知道,歷史的車輪已經開始無情地碾壓,而這亂世的第一個冬天,便是對人性最殘酷的考驗。
他看著剛建立的情報網絡傳回來的第一批消息。
“……南陽郡雪災,凍斃者逾萬,流民向北涌入潁川、汝南境內。”
“……東郡黃河決口,沿岸村莊盡數被淹,災民不計其數。”
“……洛陽米價一日三漲,一石米已值千錢,豪門囤積居奇,百姓易子而食。”
一條條冰冷的消息,勾勒出一副人間地獄的慘狀。
荀皓的臉色愈發凝重。他知道,這只是亂世的序曲。接下來,會更亂,更慘。
“不能再等了。”他放下手中的竹簡,對坐在他對面的郭嘉說道。
“不等什么?”郭嘉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姜茶,走到他身后,將微涼的手貼上他的后頸。
荀皓被冰得縮了一下脖子,卻沒有躲開。
“在想城外的那些人。”荀皓輕聲說,“再這樣下去,不等開春,潁川城外,就要變成一座大墳場了。”
“那是朝廷和太守該頭疼的事。”郭嘉說著,將姜茶遞到他嘴邊,“你自已的身子還沒好利索,就別操心天下了。來,喝口熱的,暖暖身子。”
荀皓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辛辣的暖流滑入腹中,讓他舒服地嘆了口氣。他看著郭嘉,認真地說道:“奉孝兄,我想開倉放糧。”
郭嘉喂他喝茶的動作停住了。他看著荀皓,確定他不是在開玩笑。
“開倉放糧?”郭嘉把碗放下,在他身邊坐下,“小皓子,你知不知道,我們之前囤積的那些糧食,是荀家在這亂世之中安身立命的根本。現在放了,來年青黃不接的時候,我們自已吃什么?”
“我算過,我們囤的糧,足夠荀氏全族吃上三年。拿出一部分來救濟災民,傷不到根本。”荀皓解釋道,“而且,我不是白白地放糧。”
“哦?你又有什么鬼主意了?”郭嘉挑眉。
“以工代賑。”荀皓的眼睛亮了起來,“如今城中百廢待興,許多在戰火中被毀的屋舍、道路都需要修繕。我們可以招募那些有勞動力的流民,管他們一日三餐,讓他們去干活。如此一來,既解決了他們的生計,又加快了城池的重建,還能將這些流民有效地管理起來,避免他們生亂。這不是脫胎于你的以工代罪的計策?”
“至于那些老弱婦孺,”荀皓繼續說道,“就在城外設棚施粥,每日兩餐,至少讓他們能活過這個冬天。”
“想法不錯。”郭嘉摸著下巴,沉吟道,“只是,此事耗費巨大,你父親和族中那些老古董,能同意嗎?這可是動搖家族根基的大事。”
“所以,我需要奉孝兄幫我。”荀皓看著他,目光里帶著全然的信賴。
郭嘉對上他這樣的目光,就完全沒有抵抗力。他無奈地笑了笑:“我就知道。說吧,要我做什么?”
“我去要糧自然要不到,可這潁川城里,有人能要到。”荀皓眨巴了兩下眼睛,郭嘉立即會意:“太守?”
“果然是知我者奉孝兄也。奉孝兄可暗地里向太守獻策,府庫無糧,可‘借’。潁川世家大族,哪家沒有存糧?他是一郡太守,以朝廷大義、萬民之命為由,向各家‘征借’糧草,誰敢不從?”
郭嘉倒吸一口涼氣。
這等于是拿著太守這把刀,去割世家大族的肉,其中割得最狠的,必然是首當其沖的荀家自已。這是傷敵八百,自損一千的玩法。
他原以為自已看人看事已足夠透徹,行事已足夠離經叛道。可今天,他發現自已在這個十二歲的少年面前,還是太“循規蹈矩”了。
“好。”郭嘉重重地點頭,那雙桃花眼里滿是興奮的光,“阿皓,你等著。看你奉孝兄如何讓那郭老頭,心甘情愿地把刀遞到我們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