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喝吧！”
儼然一副“壞孩子”頭領架勢的悟大人，把小手一揮，豪氣干云。
同時，她以身作則，率先拿起自己那盅清酒，一飲而盡。
酒液滑下喉嚨，她咂了咂嘴，故作老成地呼出一口氣：“哈——！”
這副做派，配上她那張稚氣未脫的可愛臉蛋，還真是……違和。
在悟大人的帶頭下，彩織和日和坊也學著她的樣子端起酒盅，但只是先試著抿了一點點，然后便都縮了縮脖子，發出細弱的“嗚”聲。
就連一直表現得溫柔沉靜，宛如“好寶寶”典范的座敷童子，也在悟大人鼓勵與慫恿的目光注視下，帶著一絲好奇，拿起自己面前的酒盅，輕輕地“啄”了一小口。
“呀……！”
辛辣微澀的酒味沖擊味蕾，座敷那張白皙的小臉立刻皺了起來。一雙大大的眼睛里盈滿了被“被騙了”般的驚訝和不適。她忙不迭放下酒盅，用手背掩了掩嘴，表情既無辜又有點好笑。
“喂，你怎么還不喝啊！”悟大人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后精準地落在了唯一還沒動作的日高未來身上，語氣帶著催促和不耐煩。
不管了……
日高未來深吸一口氣，拿起那冰涼的小酒盅，仰頭，直接將盅內那琥珀色的瓊漿一口飲盡。
酒液入喉的瞬間，未來的感官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復雜滋味所占據。
一開始的辛辣刺激過后，回味是溫潤甘甜，其中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類似深海貝類或某種清甜海藻的鮮甜氣息，非常奇特。
當這口酒滑入腹中，一股暖流伴隨著微微的火辣感，立刻從胃部升騰而起。胸口感覺熱烘烘的，但并不難受，反而是一種讓人放松的奇異暖意。
“哼哼！這就對了！”悟大人似乎是對日高未來這份“上道”的爽快非常滿意，又從白色酒壺里給她的空酒盅“慷慨”地續上了一杯，“好喝吧？”
“嗯……”日高未來感覺臉頰有些薄熱，但那份溫潤甘甜的余味和腹中的暖意確實很舒服，于是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還挺好喝的。”
“好喝是當然的啦！”悟大人得到“知音”肯定，臉上得意的小表情藏都藏不住，“這可星熊悄悄塞給我的！說是海國今年用最好的深海藻心釀出來的第一批海藻酒哦！一般人想聞聞味道都難，你今天算是走大運啦！來，別浪費，我們再喝一杯！”
她顯然已經把日高未來視為了酒桌上的“得力干將”，興致勃勃地再次舉杯邀酒。
未來看著眼前重新滿上的酒盅，猶豫了不到一秒。
酒意和氛圍似乎有魔力，讓她鬼使神差地也端起了杯子。
叮——
兩個小酒盅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等到與悟大人一起把第二口酒喝下肚，未來立刻感覺不一樣了。
一股更明顯，也更輕快的眩暈感，順著腹部緩緩漫上頭頂。視線似乎變得更加明亮，周圍女孩們的笑聲和談話聲則像是隔了一層薄薄的水膜，聽起來有些飄忽。
身體輕飄飄的，但心情卻莫名地雀躍了起來。
這……就是微醺的感覺嗎？
原來會來得這么快啊……
酒意似乎打開了某種閘門。
又一盅海藻酒下了肚。
借著這股暈乎乎的勁兒，一直有些拘謹，只是被動應答的日高未來，膽氣也壯了幾分，終于主動去接悟大人剛才的話了。
“你說星熊……”她重復著這個名字，眼神因為酒意而顯得有些迷離，“唔……我經常在電視上看見她……感覺好厲害，氣勢好足，又……很可靠的樣子。好像，是位很了不起的鬼王大人。”
“你在電視上看到過星熊？”悟大人像是抓住了什么關鍵線索，眼睛亮了起來，小臉因為酒精和興奮微微泛紅，“那你肯定也聽過了不起的悟大人的名號了！”
她挺起小胸膛，語氣里充滿了理所當然的期待。
“唔……”日高未來歪著頭，認真地回想了一下，然后老實地搖了搖頭，“我沒聽過哦。”
“沒聽過？！”悟大人臉上的得意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怎么可能！我在高天原里的職位，可是比星熊還要高一級誒！我是……我是核心干部！很重要的！”
未來看著她那副急切辯解的樣子，尤其是注意到她白皙的臉頰上，不知何時已經悄悄爬上了一抹明顯的緋紅，連耳尖都染上了粉色。
嘿嘿……
未來心里偷笑，帶著一點微醺的促狹想著，看來這位“悟大人”的酒量，好像也不怎么樣嘛……
一邊這樣想，她一邊晃了晃手里還剩小半杯酒的酒盅：“那，悟大人你上過電視嗎？”
“沒、沒有！”悟大人又飲下一口酒，隨即梗著脖子，“我才不需要在你們這些凡人面前拋頭露面啦！我的工作……都是在幕后！很高級的！”
我連以前直播都是套皮的好嗎！
或許是不甘心被完全比下去，她又補充道：“就算我不直接上電視，但你總該在新聞里，在那些高天原發布的官方文件或者通告里，聽過我的名字才對啊！文教相什么的。”
“我沒怎么關注過嘛……”未來眨巴著眼睛，語氣無辜。
“那、那你去思兼神社呢？！”悟還不死心地追問，連身體都微微前傾，“你總知道思兼神社里供奉的是誰吧！”
“思兼神社里供奉的當然是八意思兼神啊。我去參拜……”未來晃了晃腦袋，學著出門前爸爸的語氣，“祈求考運亨通。”
“哼哼！”悟大人臉上露出了“逮到你了”的勝利表情。
她“唰”地一下從坐墊上站了起來，雙手叉腰，微微揚起下巴，用她那還帶著稚氣卻努力擺出威嚴的聲線，一字一頓地宣布：
“我——就——是——思——兼——神——啊！”
“哈？”
日高未來手里還捏著小酒盅，保持著仰頭的姿勢，直勾勾地看著眼前這個——
因為酒意和激動而臉頰緋紅，白發雙馬尾隨著動作晃動，穿著黑白洋裙，雙手叉腰，努力挺起小身板，自稱是神明的……傲嬌可愛蘿莉。
哈哈哈……
她說她是思兼神誒。
這個認知在醉醺醺的大腦里碰撞出荒謬又歡快的火花。
“那……好吧。”未來順著酒勁，放棄了思考和質疑，傻笑起來，臉頰也紅撲撲的，眼神迷蒙。
“喂！你這是……嗝……什么反應啊！”悟大人對未來的“妥協”并不滿意，大概是覺得被敷衍了，“你總該在思兼神社里見過我的雕像吧，很特別的那種！”
“嗯……”
特別的雕像？
思兼神社里有嗎？
未來努力回憶。
好像……是有一個符號類型的雕像？
但以前去參拜的時候，我怎么可能考慮那么多啦……
“這樣的話……”日高未來已經不太清楚自己在說什么了，也不能，或者說不想控制自己的言行。
酒精像一層柔軟的毛毯，包裹了所有謹慎和邊界感。
她晃晃悠悠地拿起那個白色酒壺，感覺比之前重了不少。
“那么……”未來歪著頭，臉上帶著憨憨的笑容，朝著悟大人面前那只空了的酒盅，有點笨拙地傾倒酒液，“思兼神大人，我也來給您倒酒吧。”
酒香彌漫，壽喜鍋的熱氣裊裊。
座敷掩嘴輕笑，彩織好奇地探頭張望，連日和坊都轉過了她小小的身體偷笑。
悟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小聲嘟囔了一句：“哼……算、算你識相……”
然后，她接過了那杯被未來斟滿的酒，在對方依舊傻笑的注視下，仰頭，又是一飲而盡。
……
“我跟你說啊……”悟抱著小酒盅，絮絮叨叨地抱怨起來，“當思兼神……嗝……是很辛苦的！”
“如果我去聽，那么每天！每天都會有亂七八糟的祈愿，傳進我耳朵里……什么‘神明大人保佑我考上東大’，‘請讓我這次考試及格’……嗝……參拜神明，祈求考運亨通這種事情不可能實現的啦，哪有這么便宜的事情！”
“我每天那么忙，可沒空管你們！想考上好大學，就給我靠自己的努力啊！笨蛋！求我有什么用！”
“嗯嗯！”日高未來只感覺周圍的聲音，尤其是悟大人這帶著醉意的長篇大論，像是從左耳朵飄進去，又從右耳朵輕飄飄地溜了出來，根本沒辦法在已經變成一團漿糊的腦子里停留。
她只是配合地點頭，臉上維持醉呼呼的傻笑，手上動作卻不停——
只顧著繼續給自己，還有說得口干舌燥的悟大人，把酒盅再次斟滿。
說來也奇怪，這個看起來不算太大的白色酒壺，里面的酒液卻仿佛怎么也倒不完，總是能及時地涌出琥珀色的瓊漿。
“還有啊……”悟大人灌下一口酒，潤了潤嗓子，話鋒一轉，“雜……”
她似乎想說什么稱呼，又因日高未來在場而緊急剎住了車，改口道：“我是說，那個家伙他，以前總是不讓我喝酒誒。管得超——級——寬！有一次，就因為我和彩織吃了酒心的巧克力他就管教我們！”
“怎么能這樣啊！”
日高未來棒讀附和，語氣毫無波瀾，但手上的倒酒動作卻是流暢。
“就是說啊！”悟得到了毫無情感的聲援，更加來勁了，“現在他不在身邊，瑪麗……瑪麗也不在，就沒人能管我了！我想喝多少就喝多少！哼哼！”
她舉起酒盅，做了個“干杯”的姿勢，然后一飲而盡，臉上帶著勝利般的得意。
但那雙因為酒意而朦朧的粉紅眸子，卻不經意地溢出了一絲別樣的情緒來。
“我們以前……”忽然之間，她的聲音不再那么激昂，“經常像這樣……一起吃壽喜鍋，就是下雪天的時候……”
玻璃推門外的庭院里，細雪無聲地簌簌落下，一層層將石燈籠和光禿的枝椏都染成靜謐的純白。
悟那雙總是閃爍著狡黠或不滿光芒的眸子，微微低垂下去，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還咕嘟冒泡的鍋子上。紅通通的側臉在室內溫暖的燈光映照下，竟顯出幾分與被酒意浸潤，近乎落寞的柔軟來。
“嗯？”
日高未來慢了好幾拍，但終于對這段不同于之前抱怨和鬧騰的新話題有了點反應。
她停下機械的倒酒動作，歪著頭，用那雙同樣被酒精染得迷蒙，卻努力想要理解的眼睛，疑惑地看向忽然安靜下來的悟大人。
悟大人沒有立刻回應未來的疑惑。
她靜默了片刻，然后緩緩將視線從鍋子上移開，轉而落在了日高未來的脖頸處——那里，素白的御守在衣領間若隱若現。
借著最后翻涌上來的醉意，她用一種混雜了任性、慷慨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情緒的語氣，開口說道：“反正啊……你身上有他給的御守。”
悟頓了頓，目光又掃過未來因為酒意而顯得憨態可掬的臉：“而且……我還挺喜歡你喝酒的樣子的。”
“這樣吧，今天高興。”悟大人又一次挺了挺小小的胸膛，努力擺出神明的威嚴架勢，盡管效果因為臉上的紅暈和迷離的眼神大打折扣，“我可以實現你一個愿望。”
“啊……”
日高未來又沒及時跟上談話節奏，酒精讓她的思維變得極度遲鈍。
看她一副迷茫的樣子，悟進一步提醒：“我可是思兼神，是智慧之神哦，就算你想要接下來共通測試和一橋大學招生考試的答案，哼哼~我也可以馬上給你。”
未來依舊醉醺醺的，但她現在似乎終于反應過來，悟大人在說與自己有關的話題了。
可惜，她的腦子完全轉不動，幾乎是未經任何思考，就脫口而出：“不行！不行啊！”
未來猛地搖頭，動作幅度大得讓自己都有些暈眩。
她完全沒去想什么“考大學”、“人生轉折”之類的關鍵問題，語氣只是莫名的倔強：“那樣的話，我這一年每天用功到凌晨兩點到底都算什么啊！”
“我，我啊……”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酒后的疲憊和一絲孩子氣的委屈，“現在就想……好好睡一覺。”
“好無聊的愿望，真是浪費了神明大人的慷慨。”悟這樣說著，但隨即卻又笑起來，“不過……嘛，算了，反正這是你自己說的啊，不能反悔咯。”
在這之后，日高未來就……斷片了。
……
日高未來是在自己橫濱家中的房間里醒來的。
難得的一個好覺，睡得異常深沉安穩，醒來時只覺得神清氣爽，連日的疲憊和考前焦慮都被一掃而空，連頭腦都清明了許多。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榻榻米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此時已經是天光大亮，顯然早已過了平日起床的時間。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試圖回憶昨天發生的事情——
自己好像……是在山林里迷路了。
然后是怎么回到家里來的呢？
完全想不起來了。
腦海里只斷斷續續閃過幾個零碎的畫面：咕嘟冒泡的壽喜鍋、玻璃推門外無聲飄落的細雪、幾個圍坐在溫暖燈光下造型各異的女孩身影、清冽微甜的酒香。
還有那個白發雙馬尾，穿著黑白洋裙，自稱是思兼神的可愛蘿莉，絮絮叨叨地說著什么……
這些畫面鮮明又荒誕，帶著不真實的光暈。
這些事情，是真的發生了嗎？
還是說，只是自己昨天從思兼神社參拜回來，因為精神疲憊，加上可能在山林里著了涼，倒頭就睡后做的一個光怪陸離，卻格外清晰的夢而已？
日高未來坐在床上，努力分辨著記憶與夢境的邊界，卻始終得不出確切的結論。
一切都太離奇，又很……溫暖。
思來想去無果，她索性搖了搖頭，不再糾結。
反正現在感覺很好，精力充沛，這才是最重要的。
她從床上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冬日的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入房間，有些刺眼。
然后，未來轉身，拿起搭在床尾上的外套大衣，正準備換上。
啪嗒——
一聲輕響。
一個用細繩捆好，暖灰色和紙包裹的小小長方形紙包，從她大衣的口袋里滑落出來，掉在了榻榻米上。
“嗯？”
日高未來愣住了。
帶著疑惑和一絲莫名的心跳加速，她彎下腰，撿起那個小紙包。
紙包的質地溫暖細膩，系繩的方式簡單卻別致。
輕輕地解開細繩，展開那暖灰色的和紙。
從里面露出來的，是一塊小巧方正，質地細膩的暗紅色練羊羹。
……
四月的東京，春意已濃。
陽光和煦，櫻花瓣如同淡粉色的雪片，在微風中旋轉著飄落，鋪滿了街道與校園的小徑。
東京都，一橋大學國立校區的門口，此刻正是新生報到的繁忙時節。穿著嶄新制服或便服的年輕面孔匯聚于此，空氣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初入大學校園的雀躍。
日高未來也在這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三個月前，經歷了參拜思兼神社那件事之后，日高未來的備考生活并沒有出現傳說中的“考運亨通，如有神助”。
她腦子里從未清晰浮現過任何考題或答案，也沒有憑空多出什么超凡的智慧。該刷的題一樣要刷，該背的書一樣要背，該熬的夜……嗯，這個倒是少了。
因為，自那之后，她一直睡得非常好。
每天晚上只要到了她自認為的休息時間，在床上躺下，閉上眼睛，不出十分鐘便能沉沉入睡。
沒有輾轉反側，沒有焦慮失眠，睡眠質量高得驚人。
第二天醒來，總是精神飽滿。
充足的休息和穩定的狀態，讓她在后續的共通測試以及一橋大學自主招生的二次考試中，都發揮出了班主任和升學指導老師所認為的，她本就該具備的實力。
于是，她如愿收到了一橋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而在昨天離開橫濱之前，未來又去了一趟思兼神社。
因為考試期已經過去了，神社參拜的人就少了很多。
她在神社內找到了那尊符號類型的特殊雕像，然后趁神官不注意，悄悄地往供臺上擺了壺清酒。
日高未來一邊回憶著橫濱，一邊深吸一口東京都充滿花香的空氣。
“神明歷史學，會是什么樣子的呢？”她這樣想著，邁步正式踏入了這所夢寐以求的學術殿堂。
春風吹拂，粉櫻如雨。
日高未來新的生活，人生的新篇章，就在這片四月櫻花紛飛中，徐徐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