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笑了,自家的老刀香煙是軍隊的最愛,連帶著百姓也喜歡,力壓美國的荷花和美人牌的香煙。
“老爺,你這一道命令,煙草稅猛增百分之三十,咱們自家的煙草公司首當其沖,今年預估的利潤,直接砍下去三成還多!
這倒罷了,都是為了大局。
可你讓奉天銀行承銷那三千萬債券……老爺,這擔子是不是太重了?”
她抬眼望著墨白,眼中滿是憂慮:發(fā)行奉幣,靠的就是咱們真金白銀做抵押建立起來的信譽。
這三千萬債券,若是發(fā)得好,自然能解燃眉之急,可若是若是發(fā)不出去,或者將來償付出問題,拖垮了銀行,奉幣信譽崩塌,那引發(fā)的可是滔天大禍!
比缺餉更可怕!”
墨白默默聽著,伸手握住王雨萱微涼的手。明白她的擔憂不是杞人憂天。
“雨萱,你知道,擴軍這步棋,我們非走不可。
朝廷、羅剎、日本人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這三百萬,只是開始,未來的花費更是海量。
奉天銀行,從它成立那天起,就不僅僅是我們家的私產(chǎn)。
它握著金礦,發(fā)行奉幣,掌控著關外的金融命脈,這就注定了它必須承擔起相應的責任。
承銷債券,是風險,也是機遇。
只要我們能穩(wěn)住局面,一步步發(fā)展,這筆債券就能把更多的人、更多的資源綁在我們的戰(zhàn)車上。
這不僅僅是借錢,更是建立信用,凝聚人心。”
王雨萱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這些道理我何嘗不懂?只是……眼看著辛苦攢下的家業(yè),要扛起這么重的擔子,心里總是七上八下的。
你這道煙草稅令一下,家里每年少收入幾十萬元,銀行又要兜底這么大一筆債券……
我光是想想,夜里都睡不踏實。”
墨白將她攬入懷中,感受著她肩頭的單薄,語氣放緩了些:“委屈你了,也難為你了。咱們這個家,里里外外都靠你撐著。
但你要相信,難關只是暫時的。等咱們熬過這一陣,軍隊練成了,根基穩(wěn)固了,局面打開了,現(xiàn)在的投入,將來會十倍百倍地回來。
奉天銀行不會倒,它只會隨著破虜軍一起,越來越強大。
到時候,它就不再只是關外的奉天銀行,而是……”
他沒有說下去,但王雨萱明白他未盡之意。
她靠在丈夫堅實的胸膛上,聽著他有力的心跳,心中的焦慮似乎被驅(qū)散了一些。
“我知道勸不住你,也從來沒想過要攔你。
家里的事,銀行的事,我會盯緊,你放心去做你該做的事。只盼著你……凡事多留個心眼,別太操勞。”
窗外,北風掠過屋檐,發(fā)出嗚嗚的聲響。
屋內(nèi),燈火朦朧,夫妻二人相擁的身影映在窗紙上,朦朧又溫暖。
王顯的動作很快。
沒出三天,主管田地的工作人員就分成了幾十隊,帶著皮尺、羅盤和舊魚鱗冊出了奉天城。
后面還跟著一隊持槍的兵,說是維持秩序,也防著有人搗亂。
清丈這事兒,動靜不小。
在遼陽附近的一片皇莊,管莊的旗人早就跑沒影了,只剩下些惶惶不安的佃戶。
量地的人拉著尺子,踩著剛化凍的泥地,一腳深一腳淺。
一個老農(nóng)蹲在田埂上,瞅著那些人在他的租田里插下寫有編號的木樁,惴惴地問:“老爺,這地……量完了,還讓咱種不?”
工作人員也不知道這些地以后的命運:“讓你種你就種,該交租交租。不讓您種了,也會有個說法。”
話沒說死,但老農(nóng)心里更沒底了。
在一片靠近山林的官荒地處,幾個穿著體面、像是商號管事模樣的人,也遠遠站著看。
他們不時交頭接耳,指著那片長滿灌木和亂石的山坡,算計著拿下后是開礦還是伐木劃算。
過了幾日,招標初稿貼滿了奉天及各府縣的城門和市集。告示寫得明白:
靠近城鎮(zhèn)、水源便利的上好田莊,只租不賣,佃租明碼標價,歡迎承佃。
零散邊遠的山地、林地、荒地,分片招標,價高者得,可買斷地契,但須按年繳稅。
特別注明,旗田、皇莊,原有佃戶享有優(yōu)先承租權,若無力承租,方可另招他人。
告示前圍滿了人,識字的念,不識字的聽。議論聲“嗡”一下就炸開了。
天色剛蒙蒙亮,泥土氣息混著牲口糞便的味道在清冷的空氣里彌漫。
又過了幾日,最終方案貼了出來。
奉天的集市口告示墻前,已經(jīng)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
一個穿著半舊長衫、戴著瓜皮帽的賬房先生,正被眾人簇擁著,高聲念著告示:
“茲有官荒地依《奉天土地整理暫行條例》分等招標、承佃上好水澆地,優(yōu)先原佃戶續(xù)租,租額按年成三七分,官三民七。
邊遠山林荒地,公開競標,價高者得,發(fā)給地契,但須按年繳納礦產(chǎn)或出產(chǎn)稅……”
人群里“嗡”地一聲就議論開了。
“三七分?官家只收三成?俺沒聽錯吧,以前是五成,租子又降了?”
一個穿著破舊棉襖的老農(nóng),激動地扯著旁邊人的袖子,手都在抖。
旁邊一個同樣打扮的漢子將信將疑:“白紙黑字是這么念的,可誰知道到時候咋樣?別是糊弄人的……”
那念告示的賬房扶了扶眼鏡,提高了嗓門:“都靜一靜!后面還有呢!原佃戶需在十日內(nèi),至所在縣公署登記畫押,逾時不候……”
老農(nóng)一聽,更急了,跺腳道:“十天?俺那莊子離這兒百十里地呢!得趕緊回去辦了!”
說著就往外擠。
這時,幾個穿著綢面棉袍、看上去像是商號管事的人擠到了前面。
其中一個操著山西口音,指著告示上一行字問那賬房:“先生,這競標是咋個章程?可是價高者就得?地契可是紅契?”
賬房點頭:“自然是紅契,奉天公署用印,財稅廳備案。
競標嘛,到時候在公署大堂,公開叫價,誰出的銀子多,地就歸誰經(jīng)營。”
那山西商人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對同伴低聲道:“這規(guī)矩好,敞亮!比跟那些旗人老爺們勾心斗角強。回頭讓人去摸摸北邊那片山場的底,看著土色,像有煤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