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發生爭吵,立刻有守衛過來,也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高孝續看不真切,左搖右晃,旁邊的高子瑗拉了他一把:“快走!”
可他們走不掉了,已經有士兵堵在他們身前,將這里圍得水泄不通。
這是皇后的儀仗,發生這種事情已經是無禮,有人想要抱怨,但看著他們明晃晃的兵器,以及默不作聲的皇后方向,頓時不敢噤聲。
一切都顯得詭異起來。
“修城王,你這身不錯啊。”
高長恭緩緩踱馬過來,笑看著高孝續,而后又看向旁邊一個瑟瑟發抖的宮裝美婦:“我沒猜錯的話,這是我的好二兄?”
高孝琬抬起頭,臉上的妝布滿汗水,已經花成了一團,狀似小丑。
這些天有高子璋等人說明情況,高孝琬大抵明白發生了什么事,不想反抗,也不敢反抗,甚至期待起事情一切順利。
但現在一切都完了。
還沒開始就全部結束了!
他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孝瓘……阿肅……!”
“河間王,還有平昌公,廣平公?!备唛L恭不理他:“請吧。”
四人面如死灰,宛若僵尸,也不等他們反應,士兵便將他們扣住,從人潮中消失了。
“太后!太后?。。 ?/p>
尉闿大呼,很快被捂住嘴,紇豆陵云輕敲箱子,笑著說:“她應該還在昏睡中,暫時醒不過來?!?/p>
這些天的食物和水都是他們遞給婁昭君的,里面下了藥,此刻婁昭君應該還在睡夢中。
尉闿呲目欲裂,終究不能改變一切,高長恭已經率人過來了,抬走了箱子,紇豆陵云等人也追隨高長恭而去。
這場喧嘩流入旁人耳中,周圍響起低沉的議論聲,城門守衛走過來,大喝道:
“沒什么好看的!把剛剛的事情都忘了!”
說著,他們重重砸了下兵器,將流言蜚語都壓制入地,很快恢復了秩序,就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
…………
南宮。
這里是高洋出生之地,也是婁昭君在晉陽的寢宮,她的家,她的權力根基。
像是有所感應一般,婁昭君蘇醒了。
深吸一口氣,晉陽的空氣就是香甜,她感覺到,她回家了。
她的權力也該回來了。
婁昭君睜開眼,感覺搖搖晃晃的,想是自己被人抬著移動。
但還沒把自己放出來。
她的鼻子抽了抽,聞到一股干涸的臭味,心中頓覺羞恥。
也對,人可以三日不吃飯,但不能不喝水,也不能不排泄,事實上,以她這個年紀的身體,以及承受的巨大壓力,沒有失禁就已經不錯了。
好在一切都結束了。紇豆陵云心思那么縝密,應該會先找個隱蔽的地方讓自己更衣,以一個完美的姿態出現在諸將面前,重新成為他們的領袖。
自己很快就能……重掌大權!
念及于此,婁昭君不由得激動起來,輕聲發問:“是時候了么?”
“是的,太后,我們已經到了,所有人都在等您?!?/p>
她笑了,笑得宛如初見高歡時的模樣。
咔嗒一聲,鎖頭開啟,就像高歡的英武神俊叩動了她的心弦。
陽光滲入,刺痛了她的眼睛,畢竟在黑暗的地方待了三天,一下子受到強光的刺激,她被閃得看不見了。
但這不妨礙她滿是喜悅,急匆匆地伸手,旁邊的人接過,將她從箱子中小心而恭敬地拉出,力道不多不少。
“快幫我……”
眼前的白光逐漸褪去,看清眼前的景象,婁昭君驟然失神,剩下的話語凝在喉頭。
這是她的南宮,她的國土,她的家。
此刻被成千上萬的士兵保衛著,滿朝晉陽勛貴坐落在周圍,敬仰地看著她。
但還摻雜了些什么。
冷漠、譏笑、怨恨、厭惡……
這些情感溢出千言萬語,轉為冷漠的咆哮。
“參見太皇太后!”
他們躬身行禮,整齊劃一,像是重復了千百萬次的排練,甚至顯出了厭倦。
而帶領他們的年輕男子,挽著艷麗的草原明珠,微笑著引領眾人。
“大母圣安。”
婁昭君的嘴唇微微發顫。
這熟悉的南宮座無虛席,皆是熟悉的面孔??捎谒?,周遭的一切卻驟然失聲,放眼望去,只覺自己如置身空谷,形單影只。
日光不散,流云浮動,好似天空中有三個金色的身影,那流云便是他們無聲的嘆息,而后緩緩轉身離去,消散在晴空萬里。
再也沒有人能庇護她了,她也不再能分潤神柄,觸碰皇權。
四月的風涼爽,令婁昭君忍不住打了一個冷顫。
郁藍扼住心中的怒氣,嘴角勾起冷笑:“真臭?!?/p>
這嗅覺是她看見的,任誰都能看見,婁昭君的裙角沾滿污穢,那是她這幾日在箱中積攢的谷氣,小小的污漬,卻顯得她污濁不堪。
落在眾臣眼中,卻是一根極細極微,又無堅不摧的尖針,刺破了他們的記憶,讓印象裂出縫隙,露出可怖的真實。
恍惚間,婁太后真實的面容映入眼簾,曾經說得上剛毅的容顏在歲月中風化,如錯綜盤結的老樹根,剝落得衰老丑陋,枯槁的皮膚緊緊繃在骨架上,干癟得失去活力。
又因為穿著不符合年齡的華麗宮裝,非但不能凸顯女性的魅力,反倒像一只假扮人類的精怪。
此前就是這么一個又老又丑又骯臟的老太婆,一直在統領著我們嗎?
嫌惡百出,嘔欲叢生,想到自己吃下的高湛之肉居然是從這個人身上掉出來的,晉陽的勛貴們只覺得腹部在翻江倒海,似乎自己也成了納垢的信徒。
他們紛紛調轉目光,只見少年天子享受著溫柔的暖風,身上的陽光點綴在金絲銀線上,讓他的周身遍布金光,流光溢彩、璀璨生輝,有如圣人降世、佛陀轉生,和狼狽的太皇太后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誰才是引領齊國的希望?是旭日初升、光芒萬丈的少年英主?還是風中殘燭、行將湮滅的深宮老婦?
這不需要判斷,猶豫一息,都是對皇權和禁軍的不尊重。
因此他們調轉目標,獻出發自內心的忠誠:
“吾皇萬歲!”
“萬歲??!”
“萬萬歲?。?!”
呼聲震天,響徹云霄,為東魏,乃至爾朱榮時代以來的權力斗爭畫上了句點。
元子攸、爾朱兆、六鎮聯盟……往事已如塵埃落定,從這一刻起,東國的名分與實力只屬于高殷。
他終于成為了名實相符的大齊皇帝。
世間再無皇建、河清、天統,更不會有周師入晉陽之捷音,宇文泰和陳霸先若地下有知,也會絕望地發出哀鳴。
但在這之前,還有一些小事情要處理,是天子之劍在鞘中龍吟。
它渴望著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