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瘴如墨,裹著刺骨的陰寒與魔物的腥氣,在中圈的林地間沉沉流淌。
陸堯立于一片相對空曠的碎石地中央,白袍在昏暗里泛著淡淡的微光,衣拂過地面凝結的霜粒,留下細碎的痕跡。
他轉頭看向身側的石隱,眉頭微挑,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卻不容置疑的篤定:“不各自突圍,難道留在這里挨揍,等著被淘汰?”
貝鉉站在另一側,星紋獸皮上的符文因六成壓制而黯淡無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的銀芒,眼底滿是遲疑。
他很清楚,此刻圍攏而來的隊伍足有七八支,近百人之多,個個都是北淵精銳。
就算三人全盛時期聯手,也未必能討到好,更別說現在還背著六成壓制,這與直接放棄試煉、捏碎血澗石淘汰出局,幾乎沒有區別。
石隱盯著陸堯的臉,深灰色的眸子里滿是探究。
自從跟著這位外族人組隊,他已經吃了好幾次“驚喜”。
此刻陸堯的每一句話,他都要在心里反復揣摩,生怕又掉進什么隱藏的陷阱里。
他下意識地握緊腰間的骨刀,磐狳圖騰的青灰色鱗片虛影在體表若隱若現,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別琢磨了,各自突圍!”陸堯忽然輕笑一聲,目光掃過遠處瘴氣中不斷逼近的北淵族人。
那些身影都透著濃郁的敵意,連空氣都因這股肅殺而凝滯:“這次是真的想避,也不忍避開了。”
他話音剛落,身形已微微側轉,對著貝鉉快速交代:“你按我說的路線布火網符文,越多越好,要比流犀怪更加隱秘且強悍!”
“東側枯樹周圍、西側石堆后、北側魔化藤蔓纏繞處,南側碎石區域,不能漏掉一處,務必布得密不透風。”
貝鉉渾身一凜,瞬間收斂了遲疑,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他雖性格孤僻,卻絕非愚鈍,陸堯此刻的語氣里沒有半分玩笑,反而透著一股臨戰的凝重。
顯然接下來要發生的事,遠比他想象的更嚴重。
他立刻點頭,指尖銀芒微動,已開始在腦海中勾勒符文布置的細節。
“石隱,你的任務最重要。”陸堯轉頭看向他,語氣驟然沉了下來,帶著不容置喙的鄭重。
“不管接下來看到什么、聽到什么,你都必須死死隱匿,絕不能現身。”
“我?”石隱一愣,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滿臉困惑:“那我要做什么?總不能一直躲著吧?”
陸堯的目光掠過周圍越來越近的黑影,那些隊伍的腳步聲、兵刃碰撞聲,甚至呼吸聲,都透過濃稠的瘴氣傳來,越來越清晰。
他壓低聲音,語速極快:“用你的磐狳圖騰,更要用你的本能去感應——找魔氣的異動點!”
“異動點?”石隱愈發茫然,他只知道圖騰能探查氣息、感知動靜,卻從未聽說過“魔氣異動點”是什么。
“沒時間解釋了。”陸堯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急促,卻依舊沉穩。
“你靜下心來,摒棄圖騰的慣性感知,用最原始的直覺去感受周圍的瘴氣流動。”
“那些與尋常魔氣不同、突兀跳動或凝滯的地方,就是異動點。一旦發現,立刻用傳訊告知我和貝鉉!”
他話音未落,已抬腳向著黑影密集的方向竄去,白袍在瘴氣中劃過一道殘影,速度快得驚人。
“去吧!再晚就沒機會隱匿了,我為你們爭取時間!記住,這關乎的不只是我們的試煉,更是此處北淵族人的安危!”
族人危亦!
這四個字像重錘般砸在石隱與貝鉉心頭。
兩人望著陸堯義無反顧沖出去的背影,只見他在瘴氣中幾個閃躍,故意放慢了些許速度。
甚至偶爾揮掌擊退靠近的族人,刻意吸引著所有注意力。
“陸堯在那邊!別讓他跑了!”
“外族人就在那片碎石地!圍上去!”
呼喊聲此起彼伏,原本分散圍攏的隊伍瞬間改變方向,如潮水般向著陸堯的位置涌去,密密麻麻的身影很快在碎石地周圍形成了第一層包圍圈。
石隱與貝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與決絕。
以陸堯的速度,就算背著六成壓制,想要擺脫這些隊伍的圍堵絕非難事。
可他偏偏故意暴露行蹤,將自己置于險境,顯然是想為他們爭取布置與隱匿的時間。
自從組隊以來,陸堯雖看似隨性,卻從未將他們當外人。
試煉中提點兩人突破瓶頸,遇險時率先擋在身前,此刻更是不惜以身誘敵。
北淵族人最重情義,豈能在此刻背棄隊友?
貝鉉不再遲疑,星紋獸皮上的符文驟然亮起,雖因壓制而顯得微弱,卻異常凝實。
他身形一晃,如一道黑影融入瘴氣,朝著陸堯指定的位置快速潛行,獨狼般的警惕與果決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石隱現在確定了,這次陸堯沒有開玩笑,他深吸一口氣,磐狳圖騰的光芒徹底收斂。
青灰色的鱗片虛影緊貼著體表,整個人的氣息與周圍的碎石、枯木完美融合,若不近距離細看,根本察覺不到這里藏著一個人。
他緩緩蹲下身子,將自己藏在一塊巨大的巖石后,心中滿是復雜。
之前淘汰那四位搶食的族人,本是他一時意氣用事,沒想到竟給陸堯惹來了這么大的麻煩。
他悄悄抬眼,透過巖石的縫隙望向碎石地中央。
陸堯已被近百人的隊伍層層圍住,里三層外三層,密不透風。
那些族人個個神色不善,古澗部的戰士手持石矛骨刀,圖騰紅光在體表流轉,肌肉賁張如鐵塊;
圣火部的醫者掌心泛著淡淡的綠芒,螢火圣光雖因壓制而減弱,卻依舊透著凌厲;
祭儀部的祭司周身符文閃爍,銀芒如絲,在身前交織成淡淡的防御光幕。
“外族人陸堯!看你還往哪里跑!”
一聲厲喝劃破瘴氣的沉寂,說話的是一位身材高壯的古澗部戰士,他足有八尺高。
古銅色的皮膚泛著健康的光澤,胸前的虎類圖騰貫穿雙肩,紋路里滲著淡淡的血氣,透著蠻橫的威壓。
他手持一柄半人高的石斧,斧刃泛著冷硬的紅光,狠狠往地上一拄,“咚”的一聲悶響,震得地面碎石微微顫動。
“陸堯,你為何要淘汰我族兄弟!”一位圣火部醫者越眾而出,她身著淡綠色獸皮裙,裙擺上的圣火紋路泛著微弱的綠光。
眉宇間滿是怒意,目光如刃般盯著陸堯:“你是想提前清除競爭對手,才故意下此狠手?”
“公平競爭魔物,有能者得之!”又一位祭儀部祭司邁步上前,他周身掛滿細小的骨飾,走動時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眉心的銀色符文與身前的防御光幕遙相呼應:“就算那流犀怪是你能拿下,你也不該對同族痛下殺手!這違背北淵的試煉規矩!”
此起彼伏的質問聲在包圍圈中回蕩,夾雜著憤怒的低吼與兵刃出鞘的脆響。
近百人的目光齊齊聚焦在陸堯身上,那股濃烈的敵意幾乎要凝成實質,壓得周圍的瘴氣都難以流動。
石隱躲在巖石后,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愧疚如潮水般涌上心頭。
按北淵魔潮試煉的傳統,族人之間雖有競爭,卻極少出現互相淘汰的情況,大家更看重在與魔物的廝殺中磨礪實力。
他當時只覺得那四人搶食可惡,又想著沒人發現,便一時沖動擊碎了他們的血澗石,沒想到竟會被其他隊伍察覺,還將這筆賬算在了陸堯頭上。
他看著被圍在中央的白袍身影,心中五味雜陳。
陸堯救了落淵崖近千族人,獲得了“郢”的核心傳承,要幫北淵對抗魔潮之夜,本應是北淵的恩人,此刻卻成了眾矢之的。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自己。
“我有話要說。”
就在群情激憤之際,陸堯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穿透了所有的嘈雜,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他依舊站得筆直,白袍纖塵不染,與周圍怒目而視的族人形成鮮明對比,那份從容淡定,讓不少族人的質問都下意識地停了下來。
“一人做事一人當!”陸堯目光掃過包圍圈,眼神坦蕩,沒有半分閃躲:“我陸堯從不撒謊,那四位族人,確實不是我淘汰的。”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靜:“如果我說出淘汰他們的人的名字,各位能否先找他核實,再論是非?”
石隱藏在巖石后,心臟猛地一沉,后背瞬間滲出冷汗。
這陸堯是要出賣自己呀?
難怪特意讓自己隱匿,原來是想讓自己背下這口黑鍋!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磐狳圖騰的隱匿之力運轉到極致,生怕被人察覺蹤跡。
“我們知道是誰!”人群中突然有人高聲喊道,話音未落,便轉為濃濃的質問。
“是石隱!你們本就是一隊的,榮辱與共,他所作所為,難道不是聽你的命令?”
陸堯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無奈,攤了攤手:“這點上,他還真沒聽我的。”
他望著圍攏的族人,語氣誠懇:“不過既然各位認定我們是一隊,那這事自然也與我脫不了干系。好吧,我無話可說,只求一個小要求。”
不等族人回應,他繼續道:“魔潮試煉講究各憑本事,如今你們近百人圍我一人,未免太過不公。能否換個方式——比如單挑?”
“別被他騙了!”人群中突然響起一道警惕的喊聲,說話的是一位古澗部修士,他身材魁梧,左臂上的狼類圖騰泛著紅光。
“陸堯的實力在四千試煉者中都是頂尖的,就算背著六成壓制,單挑我們也未必是對手,大家一起上!”
“這本就不是公平對決,是這外族人先破壞規矩淘汰我族的!”
“沒錯!”另一位圣火部族人附和道,掌心的綠芒暴漲了幾分。
“他現在有六成壓制在身,正是淘汰他的好機會!此刻不除,等他沖進內圈解除壓制,后續我們誰能擋得住他?”
“別浪費時間了!魔潮試煉限時一個時辰,再耗下去,大家都別想沖進內圈!”
“一起上!拿下他!”
喊殺聲瞬間引爆了包圍圈的情緒,近百位族人不再猶豫,紛紛催動傳承之力,朝著陸堯齊齊攻來。
符文如暴雨般從祭儀部族人手中射出,銀芒交織成網,帶著割裂空氣的銳響;
圣火部的螢火圣光凝成一道道凌厲的光刃,泛著灼熱的氣息,直逼要害;
古澗部的戰士們則揮舞著石矛骨刀,圖騰紅光籠罩全身,肌肉賁張如鐵石,帶著蠻橫的力道,從四面八方撲來。
各色光芒在昏暗的瘴氣中炸開,與濃稠的黑瘴交織在一起,形成詭異而慘烈的光影,將陸堯徹底籠罩其中。
陸堯立于光影中央,臉上非但沒有懼意,反而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語氣里帶著幾分玩味,又似有深意:“紛紛擾擾,人心不可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