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十五年春日的陽光透過嵌著云母片的玻璃窗,斜斜照進金陵一中的選聘考場。空氣里浮動著墨香、新制粉筆的石膏味,以及一種緊繃而興奮的氣息——那是十幾個來自天南海北的異鄉人,為了爭奪一個教席而坐在這里。
馬爾科·波羅里奧坐在靠窗的第三排,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磨損的毛邊。他身上那件威尼斯天鵝絨外套早已典當,換成了金陵成衣鋪里最普通的青灰色棉布直裰,頭發也用布帶緊緊束在腦后,竭力掩去過于招搖的紅發。只有那雙湛藍如亞得里亞海的眼睛,在略顯蒼白的臉上灼灼發亮,泄露著他與周圍那些膚色黝黑、多半來自南海或波斯灣的競爭者們的不同。
講臺上,三位考官正襟危坐。居中者是校長史浩,一位面容清癯、目光銳利的明州中年儒生,卻戴著玳瑁邊框的眼鏡。左邊是教務大臣李清照,身著剪裁合體的深藍制服,袖口有銀線繡的算盤與書卷紋樣。右邊那位最年輕,是格物院的志愿者汪大猷,面前擺著一架最新款黃銅制的小型「聲波記錄儀」。
「下一項,見聞答問。」史浩翻開名冊,聲音平板無波,「自述最遠所至之地及風物三則,需與教案所列之‘夷情備覽’有別。哈三·陳先生,請。」
一個裹著厚重波斯羔皮襖、口音濃重的商人站起身來,開始結結巴巴地描述他在錫蘭寶石礦的見聞。考官們面無表情地聽著,格物院助教偶爾在紙上記錄幾個字。接著是自稱來自亞歷山大港的希臘學者,大談托勒密地理學的精妙,卻被校長一句「此說與《坤輿格致》所載實測數據多有齟齬」問得啞口無言。
馬爾科·波羅里奧的心跳漸漸加速。他摸了摸懷中硬皮筆記本的輪廓——那里有他從君士坦丁堡圣索菲亞大教堂穹頂的鑲嵌畫,到撒馬爾罕粟特商隊驛站壁畫,再到五國城冰原上女真薩滿鼓紋的速寫。這些,絕不是尋常海商能有的見識。
「威尼斯,馬爾科·波羅里奧。」
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氣。七年旅途的風塵、無數次生死關頭的悸動、以及這兩個月在金陵街頭巷尾如饑似渴的觀察,此刻都沉淀成一種奇異的冷靜。
「學生遠游,自極西之威尼斯始,渡海至君士坦丁堡,此乃舊羅馬之遺珠,然其市肆所售最精者,非本國所產,乃自更東方來——明國錦緞、瓷器、乃至‘雙耳鍋’(二鍋頭的錯誤翻譯)烈酒。」他開口,用這幾個月苦練的、仍帶異域腔調卻清晰異常的燕京官話,先聲奪人。
李清照鏡片后的目光微微一凝。汪大猷提起了筆。
「后經黑海、高加索,入阿蘭王國。其地山民供奉之神,半是東正圣徒,半是狼首人身之古靈,壁畫所繪,有閃電擊地生火之景,竟與《山海經·大荒北經》所載‘燭龍’開眼為晝、閉目為夜之神異暗合。」馬爾科·波羅里奧不急不緩,拋出第一個鉤子。果然,史浩捻須的手停住了。將異族薩滿信仰與華夏古經勾連,這角度絕非尋常商賈能有。
「再東行,至西遼虎思斡耳朵。」他略去了被囚與逃亡的細節,「見其軍中有‘震天雷’,然制法粗礪,遠遜江南制造總局所出。更奇者,其主耶律大石,帳中懸羊皮地圖,自黑海至臨潢府,草原萬里盡收眼底,然……」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考官,「圖上海岸線平直如刀切,與大食海圖及我朝《四海輿圖》所示之曲折,迥然不同。學生曾聞,地圖之精度,關乎天地之認知。西遼雖強,其‘知’仍囿于陸,未達于海。」
這番話,半是見聞,半是點評,隱隱指向了地理認知與國運的關系。李清照與史浩交換了一個眼神。
「最后,歷金國燕京、五國城,獲救抵北冥,終至金陵。」馬爾科·波羅里奧的聲音沉了下去,帶上一絲真實的感慨,「學生一路所見,城邦、汗國、帝國,或以神權立,或以武力興,然其民或匍匐于教士袍下,或禁錮于種姓枷鎖,或掙扎于暴政鐵蹄。直至江南,見黃發垂髫,皆入公學;市井工匠,能議國是;女子亦可著新裝、操機械、登講臺。」
他抬起頭,藍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燒:「學生愚見,新明一代之精氣神,非止于衣食豐足、器物精巧。在于‘目中有光,心中有路’。其光,乃格物求知之光,非神龕前之燭火;其路,乃千萬人同行之康莊,非貴族獨享之幽徑。此乃學生萬里東行,所見最震撼之‘風物’,亦是最想傳授于少年者——世界廣大,文明各異,然人何以稱之為人?不在跪拜,而在挺立;不在盲從,而在明辨;不在茍活,而在有尊嚴、有希望地活著。」
考場內一片寂靜。幾個拜占庭商人茫然不解,波斯學者若有所思卻面露不以為然。只有三位考官,神情嚴肅。史浩緩緩摘下了眼鏡。
「馬爾科先生,」李清照打破了沉默,語氣卻比之前緩和許多,「你所述‘地圖精度’一事,頗有趣。若在堂上,有學生問及西遼地圖之謬,當如何引導?」
馬爾科·波羅里奧精神一振,知道這是考教學理了:「學生以為,可對照我朝輿圖,示以海岸、山脈、河流之實貌。進而可問學子:何以有如此差異?是技不如人?是閉目塞聽?還是……」他微微提高聲音,「心中并無探索四海之志?由此可引學子思及,地理非僅山川形勢,更是眼界胸襟。我朝巨艦能涉重洋,電報能傳千里,鐵路能貫南北,首在‘知天下’之愿與‘改天地’之能。此愿此能,方為根本。」
汪大猷忽然開口,聲音帶著研究者特有的直接:「你在北方可見過‘猛火油’(石油)?民間如何使用?」
馬爾科·波羅里奧一愣,隨即答道:「于花剌子模沙漠邊緣,見土人掘坑取黑稠油汁,謂之‘地火水’,僅用于點燃烽燧或簡陋火攻。粗糙不堪,與貴國礦務局之分餾煉化,不可同日而語。」他順勢補充,「學生曾觀金陵燕子磯化工廠外景,其煙囪林立,管道縱橫,便是將天地間自然之物,循物理而分化、重組,化腐朽為神奇。此方為格物之正道。」
問答又持續了一刻鐘,涉及古典語言比較、異邦習俗淺析,馬爾科·波羅里奧皆能應對,且往往能聯系明國新制、新學加以對比闡釋。他不再僅僅是一個講述奇聞異事的旅行者,更像一個試圖在不同文明間搭建理解橋梁的觀察者與思考者。
最終,史浩點了點頭:「有勞諸位。結果三日后張榜公布。」
走出考場,暖風撲面而來。馬爾科·波羅里奧卻覺得掌心微微出汗。他回頭望了一眼金陵一中灰磚砌成的校門,門楣上鐫刻的校訓在陽光下清晰可見:「致知力行,日新又新」。
他知道,自己剛才那番話,多少有些冒險,過于直白地贊譽新明,甚至隱晦地批評了其他文明。但他說的,句句是肺腑之言,是穿越地獄與天堂后最真實的震撼。
三天后,榜文貼出。「拉丁文選修教習:取威尼斯馬爾科·波羅里奧。」
名字后面,還有一行小字備注:「兼授夷情地理見習。」
生活所迫的嘗試,竟意外為他打開了一扇深入了解這個國家未來的窗口。他將要教授的,是那些在電報、鐵路、報紙和公學中長大的「新明一代」。而他自己,這個來自舊大陸的漂泊者,也將在這瑯瑯書聲中,開始他東方之旅中最深刻、也最意想不到的一章:融入這個正在瘋狂生長的文明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