鶡沙和尚更是目瞪口呆，他手中的酒杯微微傾斜，清洌的酒液順著杯沿流淌出來，浸濕了他的僧袍，他卻渾然不覺。
氣氛，在這一刻，凝固到了極點。
所有人的目光，都從女王那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絕美臉龐上，緩緩轉移到了那個依舊安靜端坐，仿佛置身事外的僧人身上。
等待著他的回答。
女王的眼中，不知何時，已經閃爍起晶瑩的淚光，那淚光在燭火的映照下，如同最璀璨的星辰。那淚光中，有緊張，有期待，有忐忑，更有拋棄了一切之后，孤注一擲的無畏與勇氣。
她就那樣，定定地看著李崢，仿佛要將他的模樣，深深刻進自己的骨血里，刻進自己的靈魂深處。
她知道，這番話說出口，無論結果如何，她都再也回不去了。那個高高在上、不為外物所動的女王，已經死了。站在這里的，只是一個為愛癡狂的普通女人。
但她不后悔。
從那個男人，為了救她和她的子民，甘愿以身犯險，直面妖神的那一刻起。
從那個男人，盤坐河邊七天七夜，以自身為鼎爐，以人道氣運為薪火，煉化天地法則，為女兒國鑄下萬世不易之基業的那一刻起。
她的心，就已經，徹底淪陷了。
她愛上的，不是一個神通廣大、法力無邊的圣僧。
而是一個，有著能撐起天地的寬闊肩膀，有著容納萬物的無邊胸懷，愿意為天下蒼生，燃盡自己的，真正的……君王！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徹底凍結。
每一息，都像一個世紀那般漫長。
在全場死一般的寂靜中，在那數百道目光的聚焦之下。
李崢，終于有了動作。
他緩緩地，放下了手中那杯一直未曾飲下的清茶。
白瓷茶杯與紫檀木桌案接觸，發出了一聲極輕微，卻又清晰無比的“嗒”。
這聲音，像一記重錘，敲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他抬起頭，那雙深邃如星海的眼眸，終于迎上了女王那飽含著無盡情意的目光。
他的眼神里，沒有驚訝，沒有慌亂，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以及一絲，無人能懂的，仿佛洞悉了萬古歲月的滄桑與了然。
李崢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去看女王那雙飽含著淚水與期盼的鳳目，也沒有理會周圍那些緊張、好奇、或是八卦的視線。
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僧袍，然后，對著大殿中央，那個為了愛情而勇敢到奮不顧身的女人，深深地，行了一個佛禮。
不是雙手合十。
而是，一個長長的，鄭重無比的揖。
這并非僧人之禮，而是同等身份之間，表達極高敬意的禮節。
“女王厚愛，貧僧心領。”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溫和而又堅定的力量，回蕩在寂靜的大殿之中。
聽到這八個字，女王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她知道，這，已經是拒絕了。
淚水，再也抑制不住，順著她絕美的臉龐，無聲地滑落。
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倔強的，咬著自己的嘴唇，等待著他的下文。
李崢緩緩直起身，目光終于與女王對視。
他的眼神，清澈、坦然，帶著一絲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種宏大而又深邃的，讓人無法直視的格局。
“但，貧僧的道，不在一國一地。”
“而在，天下蒼生。”
他的聲音，開始變得宏大，仿佛不再是他一個人在說話，而是有億萬人的聲音，在他的身后，匯聚共鳴。
“貧僧此行西去，非為求取那極樂凈土的個人解脫。”
“貧僧所求，亦非男女之間的卿卿我我，花前月下。”
“貧僧所求，是要在這三界六道之中，建立一個全新的秩序！”
“一個，‘人人如龍，皆可為堯舜’的人道世界！”
“在這個世界里，仙佛不再高高在上，視凡人如螻蟻；妖魔不再肆意妄為，以生靈為血食。”
“在這個世界里，每一個生靈，無論男女，無論老幼，無論出身，都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學習知識，發展生產，建功立業，從而掌握自己的命運！”
“這，就是朕的道！”
說到最后兩個字，李崢身上的氣質，轟然一變！
那溫和的僧人形象，瞬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君臨天下，執掌乾坤的無上威嚴！
他自稱“朕”！
他不再是那個來自東土大唐的御弟，而是人道的開辟者，是未來新秩序的締造者！
整個大殿，所有的人，包括孫悟空師兄弟三人，都被李崢身上爆發出的這股氣勢，給徹底鎮住了！
她們呆呆地看著那個白衣僧人，感覺他仿佛在發光。
那不是佛光，也不是仙光。
那是一種，比日月星辰，更加璀璨，更加耀眼的光芒！
女王也徹底呆住了。
她忘記了流淚，忘記了心痛，只是癡癡地看著李崢。
她腦海中，不斷回響著那句話——“要建立一個‘人人皆可為堯舜’的人道世界！”
這是何等宏偉的愿景？
這是何等博大的胸懷？
和他的道比起來，自己那份所謂的愛情，那份愿以江山為家的請求，顯得如此的渺小，如此的……不值一提。
她忽然明白了。
這個男人，他的心中，裝的是整個天下，是萬世太平。
自己，又怎么可能，用一國一地的兒女私情，將他留下？
留不住的。
也，不該留。
想通了這一點，女王的臉上，忽然綻放出了一抹釋然的，燦爛無比的笑容。
那笑容，比她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美麗，都要動人。
李崢看著她，神情也緩和了下來，聲音重新變得溫和。
“女王若真心待我，便請將這份情意，化作治理國家的力量。”
“讓女兒國，成為我人道秩序中，第一顆，也是最璀璨的一顆明珠。”
“待到將來，朕的人道大世建成，朕會親自為你，在人道功勛碑上，刻下不朽的姓名。”
“到那時，你我，便是真正的，并肩而立的道友。”
李崢的話，像一股暖流，流淌進女王的心田。
是啊。
既然不能成為他的妻子，那便努力，成為他口中，那個能與他并肩而立的“道友”吧！
將小愛，化作大愛。
將對一個人的愛慕，化作對一個國家，對天下蒼生的愛。
這，或許才是對他最好的回應。
“朕……不，我明白了。”
女王擦干了眼淚，對著李崢，盈盈一拜，行了一個標準的，臣子對君王的大禮。
“西梁女王，謹遵，人皇法旨！”
她的聲音，清亮而又堅定，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半分柔弱與哀怨。
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為情所困的小女子。
她，是女兒國的王。
更是，人道秩序在西牛賀洲的，第一位，踐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