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杰靠在冰冷的門框上,每一次喘息都牽扯著左臂撕裂般的劇痛。
勒緊的粗布帶子像燒紅的鐵箍,死死陷進腫脹的上臂皮肉里,暫時堵住了洶涌的血流,卻把鈍痛放大成持續不斷的,擂鼓般的沖擊,敲打著他的太陽穴。
耳朵里的嗡鳴如同夏夜池塘邊的蛙群,聒噪不休,混雜著他自己沉重的心跳。
他用力晃了晃腦袋,試圖甩掉這令人煩躁的噪音,目光卻像生了銹的鉤子,死死釘在院門方向那片被月光切割得支離破碎的黑暗里。
外面,再沒有任何活人的聲息。只有風卷過斷壁殘垣的嗚咽,偶爾帶起幾張殘破的紙片,像灰白的蝴蝶在血污和尸體間無力地打轉。
那個重傷士兵喉嚨里拉風箱似的“嗬嗬”聲,不知何時也徹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種粘稠的死寂。
可葛杰的心,懸在嗓子眼,絲毫沒有放下。
死寂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脅。
他太清楚這些軍閥兵痞的德性,吃了這樣的大虧,絕不會善罷甘休。
剛才那個公鴨嗓子的嘶吼,足以驚動附近任何一支巡邏隊。
增援隨時可能撲來,帶著更兇猛的火力和刻骨的仇恨。
他必須動。
離開這個浸透了血,堆滿了尸體的修羅場。每一秒停留都是往鬼門關里踏一步。
他咬緊牙關,腮幫的肌肉繃得像鐵塊。右臂撐住門框,身體一點點向上蹭。
每一次發力,左臂的傷口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眼前陣陣發黑,冷汗瞬間浸透了他本就濕冷的后背。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野獸般的低吼,終于,雙腿顫抖著,支撐他站了起來。
眩暈感像潮水般涌來,他猛地將額頭抵在冰冷的門框上,粗重地喘息。
不能倒。
倒下去就再也起不來了。
他強迫自己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掃過狼藉的堂屋。
駁殼槍的空槍套沉甸甸地掛在后腰,提醒著他火力的匱乏。
他踉蹌著,一步一挪,走向堂屋中央那具被他推出去擋槍的尸體。
尸體的眼睛空洞地瞪著房梁,胸口已經被近距離的駁殼槍子彈打成了篩子。
葛杰蹲下身,忍著濃烈的血腥氣和內臟破裂的惡臭,右手在那浸透鮮血的軍裝上來回摸索。
指尖終于觸到冰冷的金屬。
他用力一拽,扯下一條彈鏈——那是捷克式輕機槍的帆布彈鏈,沉甸甸的,上面還卡著十幾顆黃澄澄的尖頭步槍彈。
他用牙齒咬住帆布帶的一端,配合右手,艱難地將這條沾滿血污的彈鏈一圈圈纏繞在受傷的左臂上,纏在布帶外面。
粗糙的帆布和冰冷的子彈殼緊貼著傷口,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但也提供了額外的,更穩固的壓迫。
他打了個死結,感覺傷口的涌血似乎又被強行壓下去一分。
做完這一切,他幾乎虛脫,扶著尸體緩了好一會兒。
然后,他目光投向角落。
那把厚背菜刀還躺在泥地上,刃口沾滿了粘稠的黑紅血塊。
他走過去,彎腰拾起。刀柄冰冷,沾滿了滑膩的血污和泥土。
他撩起衣襟下擺,用力擦拭著刀刃,布片摩擦金屬發出沙沙的聲響,將那些粘稠的東西刮掉,露出底下冰冷的寒光。擦干凈刀柄,重新握緊。
熟悉的沉甸感從手心傳來,像握住一塊冰冷的磐石。
有刀,有子彈,但還需要槍。
他拖著沉重的腳步,再次挪到門口,目光投向院子里那挺扭曲變形的捷克式輕機槍殘骸。
沒用了。
他轉而看向剛才被他用黃泥塊砸出窗外的二嘎子。
那家伙仰面朝天躺在窗根下,整張臉已經塌陷變形,血肉模糊,黃泥塊碎裂的殘渣還嵌在骨肉里。
他手里那支老舊的漢陽造步槍,甩落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
葛杰小心翼翼地挪出堂屋門洞,后背緊貼著冰冷的土墻,警惕地掃視著整個院子。
月光下的慘狀觸目驚心。
他像個幽靈,避開地上的血泊和殘肢,一步步挪到那支步槍旁。
彎腰,右手抓住冰冷的槍管,提起。槍栓部位沾滿了泥土和血污,但槍身基本完好。
他快速拉動了一下槍栓,咔啦一聲,還算順暢。
他扯下二嘎子尸體上同樣沾滿污血的子彈帶,斜挎在自己肩上。沉重的感覺壓得他傷臂又是一陣劇痛。
最后,他走到斷墻下,刀疤臉的尸身旁。
月光冷冷地照在那張凝固著驚愕的臉和額頭的彈孔上。
葛杰的目光落在刀疤臉腰間那只油光锃亮的牛皮槍套上。他蹲下,右手利落地解開皮扣,抽出那把保養得極好的駁殼槍。
沉甸甸的,烤藍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他卸下彈匣——里面壓得滿滿當當,黃銅彈殼在月光下反射著誘人的微光。
他把自己那把打空了的駁殼槍扔在地上,將這把新的插進后腰的槍套,冰冷的槍柄緊貼著皮肉。
準備停當。
他再次深吸一口氣,那濃烈的血腥氣混雜著硝煙和尸臭沖入肺腑,帶來一陣惡心。
他強壓下翻騰的胃液,目光投向院子唯一的出口——那兩扇早已被撞爛,歪斜著掛在門軸上的破木門。門洞外,是無邊的黑暗和未知的危險。
就在這時!
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摩擦聲,從院墻外,靠近村中小路的方向傳來!像是粗糙的布鞋底,小心翼翼踩在碎石土路上的聲響!
不止一個!
葛杰渾身的汗毛瞬間炸起。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來了!比他預想的更快!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身體的本能快過思考。
他猛地向旁邊一撲,后背重重撞在斷墻冰冷的磚石上,整個人蜷縮進斷墻和旁邊那棵歪脖子老槐樹投下的濃重陰影里。
手中的漢陽造步槍和菜刀同時緊握,槍口死死指向院門方向。
腳步聲停下了。
外面一片死寂。
但葛杰能感覺到,那充滿惡意的窺視如同冰冷的蛇信,正舔舐著院墻的豁口和破爛的門洞。
對方在聽,在判斷。
“班…班長?疤哥?”一個刻意壓低的,帶著濃重鄉音的年輕聲音試探著響起,從院墻豁口的方向飄進來。“里頭…咋沒動靜了?”
沒人回答他。只有風穿過破門洞的嗚咽。
“媽的…不對勁…”另一個沙啞些的聲音響起,就在院門外的黑暗里,距離更近。“太靜了…血腥味沖鼻子…小心點!”
短暫的沉默。葛杰屏住呼吸,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冷汗從額角滑落,流進眼睛,帶來一陣刺痛,他強忍著不敢眨眼。左臂纏繞的彈鏈和布帶緊勒著傷口,每一次心跳都帶來一陣劇烈的搏動性疼痛。
“管…管他呢!進去看看!”年輕的聲音似乎被同伴的謹慎激起了某種莫名的勇氣,或者是急于在長官面前表現。“說不定是疤哥他們把人摁住了!”
“別沖動!”沙啞的聲音立刻呵斥,但晚了。
葛杰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到院墻豁口處,一個模糊的人影正笨拙地攀爬著斷磚碎石,試圖翻進來。
動作帶著新兵的魯莽和慌張。
機會!唯一的機會!
葛杰的身體在陰影中驟然繃緊如弓。
他沒有開槍。
槍聲會立刻暴露他的位置,引來外面那個更老練家伙的精準射擊。
他右臂猛地后揚,全身的力氣和僅存的殺意凝聚在手腕上,那把沉甸甸的厚背菜刀如同黑色的閃電,帶著破空的銳嘯,被他狠狠地,精準地朝著那個正在攀爬的身影擲了過去。
“嗚——!”
一聲短促得幾乎不是人聲的慘嚎在豁口處炸響。
緊接著是重物墜地的悶響和痛苦的,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嗚咽。
那攀爬的身影徹底消失了。
“狗剩!”院門外沙啞的聲音發出驚怒交加的吼叫。
隨即是拉動槍栓的咔噠脆響!“操你媽!出來!老子看到你了!”
暴露了。
葛杰在擲出菜刀的同時,身體已經如同獵豹般從斷墻的陰影里彈出。
他根本沒有去看擲刀的結果,目標只有一個——那扇通向未知黑暗的破爛院門。
他左手死死按住纏滿彈鏈,劇痛難當的左臂,右手緊握著漢陽造步槍,雙腿爆發出生命最后潛能的力量,朝著院門亡命沖刺。
每一步都踏在黏膩的血泊和泥濘里,身體因為劇痛和失血而劇烈的搖晃,但他不敢減速,不敢回頭。
他像一頭被無數獵槍逼到絕境的孤狼,眼中只剩下那道狹窄的,象征著暫時逃離死亡屠宰場的門縫。
“站住!”院門外沙啞的怒吼伴隨著槍聲同時爆發。
砰!砰!
子彈帶著死亡的尖嘯,幾乎是貼著他的后背和耳畔飛過。
灼熱的氣流燙得他皮膚生疼。
一顆子彈狠狠打在門框上,碎木屑像鋼針一樣濺射開來。
葛杰沖到了門口。
他看也不看,身體猛地向側面魚躍撲出。
在身體騰空的瞬間,他手中的漢陽造步槍憑著感覺,朝著剛才槍火閃耀的方向,狠狠地扣動了扳機。
砰!
槍聲在耳邊炸響。
巨大的后坐力狠狠撞在他單手持槍的右肩上,槍口猛地向上一跳。
子彈不知飛向了何處。
他沒有停。
身體重重地砸在院門外冰冷堅硬的土地上,翻滾著卸去沖力,不顧渾身骨頭仿佛散架的劇痛,手腳并用地爬起來,一頭扎進了村中小路旁那片濃密的,一人多高的枯黃蒿草叢中。
“追!別讓他跑了!打死他!”身后,那個沙啞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同伴的慘嚎而徹底扭曲變調,伴隨著急促追趕的腳步聲。
葛杰在蒿草叢中沒命地狂奔。
干枯堅韌的草葉像無數鞭子抽打在他臉上,手上,劃出道道血痕。腳下的地面坑洼不平,他深一腳淺一腳,踉踉蹌蹌,全靠一股求生的本能支撐著不倒下。
每一次沉重的腳步落地,左臂的傷口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眼前陣陣發黑,耳朵里的嗡鳴變成了尖銳的嘶叫,仿佛有無數根針在腦子里攪動。
身后,追趕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沉重的皮靴踏碎枯草的咔嚓聲,如同催命的鼓點,狠狠敲在他的神經上。對方顯然比他熟悉地形,跑得更快。
“狗日的雜種!站住!”沙啞的咆哮帶著喘息和殺氣,就在身后不遠處。
葛杰猛地一個急轉彎,試圖利用蒿草叢的復雜地形甩開追兵。
但失血和劇痛嚴重拖慢了他的速度。他聽到身后傳來拉動槍栓的聲音。
“給老子死!”沙啞的吼聲炸響。
砰!
槍聲在背后極近的距離響起。
葛杰甚至能感覺到子彈撕裂空氣帶起的灼熱氣流擦過他的后頸。
他下意識地猛地向前撲倒。
噗通!
身體重重砸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
巨大的沖擊力讓他眼前一黑,幾乎窒息。
左臂的劇痛如同火山爆發,瞬間席卷全身。
他聽到身后追趕的腳步聲驟然加速,帶著野獸撲食般的兇狠沖來。
完了嗎?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力氣正在飛速流失,視線開始模糊。
他趴在冰冷的泥土上,臉貼著枯草腐爛的氣息,能聞到泥土深處蟄伏的死亡味道。
不!
就在那沉重的皮靴聲即將踏到他身上的瞬間。
葛杰眼中閃過一絲困獸最后的瘋狂。
他趴在地上的身體猛地向旁邊一滾。
同時,一直死死按在左臂傷口上的右手,如同毒蛇出洞般閃電般探向后腰。
抽槍,甩腕,瞄準——所有動作在瀕死的絕境中被壓縮成一道本能的閃電。
他沒看。
完全是憑著感覺,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憑著身后那濃烈殺意鎖定的位置。
砰!!
駁殼槍在他手中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
槍口噴出的火焰瞬間照亮了他身下枯黃扭曲的草葉和他那張沾滿泥污血痂,因劇痛和瘋狂而扭曲的臉。
“呃啊——!”
一聲凄厲得不似人聲的慘叫在他身后炸響。
伴隨著重物轟然倒地的巨大悶響。
沉重的皮靴在地上瘋狂地蹬踹,摩擦,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如同垂死野獸最后的掙扎。
葛杰的身體因為巨大的后坐力在泥地上滑出去一小段距離。
他劇烈地咳嗽著,咳得撕心裂肺,每一次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嘴里全是血腥味和硝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