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謐的地底石室中,忽然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經歷過的人才知道究竟有多嚇人。
漢王此時已經顧不得對方是人是鬼,他的身體已經先于理智作出了選擇——
身子半轉,一劍砍去!
當他看到對方的面容時,心中更加驚訝,然而劍已經看到那人頭頂,再想收手已經晚了。
眼看鋒利到足以劈開頑石的寶劍,下一秒就要把劉先生的腦袋像西瓜一樣劈開,朱高煦似乎已經看到了血流遍地的慘狀。
然而,穿著白色布衣的劉福根,眼見寶劍砍來,仍是微笑著不閃不躲,而必殺的劍刃卻仿佛一陣清風一般,居然擦著他的耳畔掠過,無法傷他分毫。
“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劉福根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
“殿下,小人的真身仍在王府之中,此處不過是一個投影罷了?!?/p>
漢王面帶疑惑,畢竟對面的劉先生無論臉上的毛發,還是衣服上的褶皺,看起來都和真人站在眼前沒有兩樣。
他用手中的寶劍輕輕碰觸投影,這一次寶劍輕易穿過白袍身影,仿佛斬到了空氣。
“劉先生,你這是……”
對于這種超出認知的事情,朱高煦一時有些難以接受。
沒想到對面的幕僚反而笑著施禮道:
“恭喜殿下,賀喜殿下,寶劍在手,問心已成,大業可期?!?/p>
漢王劍交左手,故作不解道:
“什么大業,先生說的本王不明白?!?/p>
“哈哈哈,殿下何必自欺欺人呢?”
“您取劍劈石,難道不是因為石頭上的字?”
見朱高煦低頭不語,劉福根又道:
“古往今來,凡君王登臨天下之前,必有奇人異象發生?!?/p>
“古籍中有漢高祖斬白蛇一說,相傳本朝開國先祖,也曾親手斬蟒。”
“世人穿鑿附會,將蛇,蟒比作偽龍,取‘斬偽龍成真龍’之意,不過在我看來,倒不如說是表明了古人的一種決心?!?/p>
朱高煦并非沒聽過類似的傳說,不過今天卻聽到了一種不一樣的解讀:
“先生說的是什么決心?”
劉福根循循善誘道:
“自然是逐鹿天下的決心!”
“試想若存了登臨天下的念頭,卻不敢面對內心,更不敢昭告他人,又如何成功?”
漢王訥訥道:
“有這種念頭的,天下人中不知凡幾,恐怕十個人里面,倒有十個。”
白袍幕僚搖頭冷笑:
“但又有幾人有資格和能力?”
他一指地上倒著的兩人:
“殿下想必猜到,他們進來的更早,也一定嘗試過劈開問心石?!?/p>
“只可惜別說劈開巨石,就連寶劍都沒能拔出來,就被劍柄上帶著的雷電之力電暈了?!?/p>
“殿下,這份氣運,可不是誰都能承受的?!?/p>
朱高煦看了看地上暈倒的兩人,點點頭,自語道:
“原來他們只是暈過去了?!?/p>
劉福根淡淡道:
“王爺殿下,您和他們不同,機會已經擺在眼前了。”
從剛才開始,朱高煦在和劉福根的交流中,大部分的時間都是聽得多,說得少,此時沉默半晌,方才沉聲道:
“如今孤已經是萬人之上的親王,又何必骨肉相殘?”
劉福根微微一笑:
“殿下,我知道您在想什么。”
“自從太子因為私見大臣一事,多年以來一直不被皇上所喜,據說如今一年到頭,倒有大半年待在太子府,足不出戶。”
“或許您還心存僥幸,覺得未來皇上未必沒有可能,廢掉如今的太子,轉而立你為儲君。”
“可惜殿下還是想得太簡單了,殊不知盡管皇長子不是最好的太子,但皇長孫卻早已被皇上定為皇太孫了?!?/p>
“殿下,從陛下下定決心那一刻起,您就已經沒有機會了?!?/p>
“未來的皇帝,定是你的侄兒朱瞻基!”
“朱瞻基”三個字從劉福根口中說出,進入漢王耳朵的瞬間,剛才還極力控制情緒的朱高煦,終于再也忍不住了。
他的表情變得猙獰,狠狠道:
“憑他也配登臨天下?”
“若說大哥當皇帝也還罷了,畢竟父皇靖難之時,多靠他在北平城內調集物資,督造兵器,使得后勤穩固。”
“加上他畢竟是長兄,孤王倒也勉強想得通?!?/p>
“可那文不成,武不就的朱瞻基憑什么?”
“比起識人不明,把江山拱手送人的建文帝還不如!”
朱高煦為了發泄心中多年的怨氣,站在原地抱怨了足足盞茶的時間,可見這么多年從京城到青州,胸中積郁已久。
見到漢王反應激烈,劉福根趁勢又加了一把火:
“殿下,其實您對于太子之位,乃至未來的皇位存著覬覦之心這件事,皇上心中清楚得很。”
“這一次就是他給您的一個兩難抉擇?!?/p>
“先剿白蓮,后征金陵,這兩仗只要您有一次失敗,迎接您的必然是貶斥不毛之地的結局。”
“陛下這么做,無非是給未來太子順利登基掃清障礙。”
“也不能怪皇上不顧骨肉親情,畢竟最是無情帝王家,換成誰也會這么做的?!?/p>
見劉福根下了斷言,朱高煦仍然有些猶豫:
“你可有什么依據,竟敢如此肯定?”
白袍幕僚擺擺手:
“殿下若不信,可以和我打個賭?!?/p>
“接下來的兩次戰斗,殿下您定是一勝一負。”
“待到兵敗垂成之時,就能看到皇權的獠牙了?!?/p>
“殿下可敢一試?”
朱高煦低頭看著手中寶劍,劍鋒上的寒光映入他的眼眸,半晌,只聽一個低沉的聲音幽幽響起:
“賭了。”
劉福根笑道:
“好?!?/p>
“那就請殿下回到地面上,之后按照原來的計劃行事,征討白蓮教和金陵即可?!?/p>
朱高煦點點頭,剛想大踏步向外走,下一刻猛然停住腳步,眉毛一挑問道:
“你剛才說,他們兩個只是暈過去了對吧?”
漢王緊盯著幕僚的投影,臉上帶著冷漠的決絕:
“不知先生的投影,可有法子轉移尸體?”
劉福根微微一笑:
“謹遵王爺之命?!?/p>
“好?!?/p>
朱高煦點點頭,手中提劍,向兩名暈倒一旁之人走去。
“噗,噗……”
幾道利刃刺入血肉的聲音過后,石室中再一次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