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閑于三位殿下達成的協議雖未公開,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
一些風聲,悄然傳入了京城。
這引來了一批不屬于任何王爺派系、自詡清流直臣、道德楷模的官員的強烈不滿。
他們本就對林閑科考文章中那些“俚俗”卻鞭辟入里的用語頗有微詞,視其為“離經叛道”。
如今更覺此子“鉆營商賈,結交藩王,心術不正,有辱斯文”,其解元功名恐怕來路不正,水分極大。
于是,在一次御前議事時,一位以耿直敢言、近乎迂腐著稱的都察院副御史,清流中的中堅人物王得知。
他手持玉笏大步出列,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凜然正氣,朗聲上奏:
“陛下!臣有本奏!”
聲震殿瓦,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御史仿佛要滌蕩朝堂的污濁之氣,慷慨陳詞道:“臣聞今科江南解元林閑,雖薄有才名然其行止頗多爭議。不潛心圣賢書,反沉迷奇技淫巧。不結交清流正士,專好與商賈藩王往來。此等行徑,豈是士子典范?”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御案上:“更有甚者,其鄉試答卷臣亦聽聞,用語輕佻近乎市井俚語,全然不顧‘清真雅正’之訓!陛下!科舉取士為國選才,首重德行。臣恐此子有才無德,其解元之位或有僥幸!長此以往,恐敗壞士林風氣,動搖科舉根基??!”
王得知見皇帝有些動搖,連忙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聲音悲愴道:“臣懇請陛下,為江山社稷計,為天下士子心,下旨徹查,對林閑之才學進行御前復核!以正視聽,以彰科舉之公正嚴明!若其才學不副,當革去功名,以儆效尤!”
這番奏對言辭激烈,帽子一頂比一頂大,仿佛林閑已然成了奸佞小人。
不少官員面面相覷,有的暗自搖頭,覺得王得知過于偏激;有的則幸災樂禍,想看林閑如何出丑。
高踞龍椅之上的皇帝,看不出喜怒。
他對林閑這個接連掀起風波的年輕解元本就充滿了好奇,近期關于他與三位王爺合作的傳聞更讓他覺得此子不簡單。
王得知這番看似“忠直”的彈劾,正好給了他一個光明正大試探林閑深淺的絕佳機會。
皇帝沉吟片刻,緩緩開口道:“愛卿忠心可嘉,所言亦不無道理??婆e取士關乎國本,確應慎重。”
隨后他話鋒一轉:“然,朕亦聞林閑確有才學,輕易革去功名,恐寒天下士子之心。這樣吧……”
皇帝目光掃過群臣,最終定格在王得知身上:“朕特旨,欽點李愛卿為欽差赴江南省城,召集本屆江南鄉試前十名士子,由愛卿當場出題再加試一場。朕要親眼看看,這江南解元,究竟是實至名歸,還是濫竽充數。愛卿,你可要替朕,好好地把把關?!?/p>
這道旨意,巧妙地將皮球踢了回去。
既回應了清流的質疑,又避免了直接處置可能引發的風波,更將考核的主動權部分交給了王得知,可謂一石三鳥。
消息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傳到江陵,頓時引起軒然大波!不少人替林閑捏了一把汗,這可是御前欽點的復核,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主要當事人林閑得知后,卻只是微微一笑,對憂心忡忡的族人道:“不必擔憂。跳梁小丑,欲借我揚名罷了。正好,借此機會,讓天下人看看,何為實至名歸?!?/p>
語氣平淡,仿佛只是要去參加一場尋常的詩會。
三天后。
省城學政衙門內,氣氛肅殺。
欽差王得知端坐主位,面色冷峻,他掃視著堂下分立兩旁的十名江南頂尖士子,尤其在林閑身上停留片刻,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挑剔。
林閑站在首位,青衫磊落神色從容,與周圍緊張得手心冒汗的同科舉子形成鮮明對比。
王得知清了清嗓子,聲音冰冷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為核驗才學以示公正,特命本官主持本次加試。考題如下!】”
他頓了頓,拋出了一個極其刁鉆的題目:“以鏡為題,作七言律詩一首,限押真韻。詩中需蘊含治國修身之理,一炷香為限!”
此題一出,滿場皆驚!
詠物詩本就難寫還要限韻,更要蘊含治國修身的大道理。
這簡直是故意刁難!
不少士子頓時額頭見汗,抓耳撓腮苦苦構思。
王得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要讓林閑在眾目睽睽之下原形畢露!
然而林閑聞言,只是眉梢微挑,仿佛聽到了一個有趣的謎題。
他并未急于動筆,而是負手踱了幾步。
目光先是掠過明凈的秋空,又掃過堂上高懸的“明鏡高懸”匾額,腦中閃過前世關于“以史為鑒”、“知行合一”的種種哲理….
“呵呵!不過如此!”
林閑突然一笑,回到案前鋪紙壓平,取過狼毫蘸飽濃墨,竟是筆走龍蛇,一揮而就!
其速度之快姿態之從容,看得其他尚在苦思的士子目瞪口呆,連王得知都皺起了眉頭。
只見雪白的宣紙上,一首筆力遒勁、墨跡淋漓的七律躍然紙上:
《詠鏡》
“秋水為神不染塵,妍媸照盡性乃真。
(起筆不凡,以秋水喻鏡之明澈,直指本真)
但見朱門藏污垢,何曾青眼誤貧人?
(警句突現!犀利諷刺權貴虛偽,贊鏡之公平,語帶雙關)
正衣冠處知興替,明得失時省自身。
(由小見大,由個人修身引申至以史為鑒的治國大道,意境升華)
莫道此君空好看,古今多少敗亡門!”
(結句鏗鏘,點明鏡鑒之于國家存亡的重要性,振聾發聵)
詩成,筆擱。
香爐中的那炷香,才剛剛燃燒了不到三分之一!
當衙役將林閑的詩作呈到王得知案前時,整個大堂鴉雀無聲。
所有目光,都聚在那張薄薄的宣紙上。
王得知初時面帶不屑隨意掃去,但目光一接觸到詩句,便再也移不開了。
他先是瞳孔驟縮,隨即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捏著試卷的手指微微顫抖!
這詩……這詩……
格律?
工穩至極,無可挑剔!
意境?
由物及理,層層遞進,高遠深邃!
思想?
尤其是“但見朱門藏污垢,何曾青眼誤貧人?”一聯,簡直是抽在所有尸位素餐、欺下媚上的貪官污吏臉上的響亮耳光!而“正衣冠處知興替,明得失時省自身”更是為官做人的金科玉律!
這哪里是詠物詩?分明是一篇微型的《諫臣論》!
就像是照妖鏡,把他王得知那點“清流”的虛偽外殼都照得無所遁形!
他本想挑刺,卻發現這首詩無論從藝術性還是思想性,都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甚至遠超他本人所能企及的高度!
“呃……這……”
王得知喉嚨發干,想說點什么貶低之詞,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臉上青紅交錯,額角滲出冷汗。
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毫無底氣、近乎呻吟的評價:“詩……尚可……”
加試結果毫無懸念。林閑的詩作被快馬加鞭送入京城,呈至御前。
皇帝覽畢,拍龍桌贊嘆:“好一個但見朱門藏污垢,何曾青眼誤貧人!好一個正衣冠處知興替!此子不僅才思敏捷,更有憂國憂民之心耿介剛直之氣。王得知迂腐之輩,豈能識此國士之才?傳朕口諭:林閑才學實至名歸,毋庸再議!另將此詩抄錄,懸于翰林院,供諸學士觀摩體味!”
消息傳回江南,林閑聲名更盛!
原本的清流發難御前考較,反而成了他才華與胸襟的最佳證明!
經此一役,再無人敢質疑林解元之位,其“詩才驚世,胸有丘壑”的形象,徹底深入人心。
林閑聞訊只是悠然端起茶,對林承宗淡然道:“真才實學,方是立身之本。任他風波起,我等巋然不動?!?/p>
一場危機,被林閑一場現場裝逼化為個人才情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