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天命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塔道盡頭，待那些明里暗里的耳目隨著他一同離去。
虛空微微蕩漾，夜玄從空間夾層中現(xiàn)身。他站在那座無名新墳前，沉默良久。然后，他祭出養(yǎng)魂幡。
小張?zhí)拥幕昶巧性趬瀴L上方徘徊，那道清瘦的、目不能視耳不能聽的魂體，正對著墳中那四枚魔核，久久不肯離去。養(yǎng)魂幡輕展，將他的魂魄收入其中。
小張?zhí)勇淙脶χ袝r(shí)，周身泛起淡淡的溫養(yǎng)之光。他怔怔地望著夜玄——他雖雙目已毀，可百年幽居煉出的心眼，反而比肉眼更能看清一個(gè)人的本相。
他看著夜玄。不是看他的臉，不是看他的衣冠。是看他神魂深處那道沉靜而堅(jiān)定的光。
“你……”小張?zhí)拥穆曇粢琅f嘶啞，卻沒有了先前的絕望，“你不是此界中人。”
夜玄點(diǎn)頭，小張?zhí)映聊獭?br/>“你救我，”他問，“是為了什么？”
夜玄沒有立刻回答。他指了指幡中不遠(yuǎn)處沉睡的常昊、朱子真、黃風(fēng)大圣。
“他們和你一樣。”
“都是不該死的人，死在了不該死的局里。”
小張?zhí)禹樦闹赶蛲ァＫ男难勰堋翱础币娔切┗昶恰械幕撸械呐S袍，有的周身環(huán)繞著風(fēng)暴。
然后他問：“他們……還能醒嗎？”
夜玄說：“能。”
小張?zhí)佑謫枺骸靶蚜酥竽兀俊?br/>夜玄說：“舉旗，反天。你的四位兄弟也能復(fù)活。”
小張?zhí)诱苏瑳]有再問。而是深深地向夜玄鞠了一躬。隨后在幡中尋了一處角落，緩緩盤膝坐下，將那四枚始終緊攥在掌心的魔核，小心翼翼放在膝前。
“……老胡，小伍，阿祝，老陳。”他低聲道，“你們再等等。”
“等那位大圣歸位，等烽煙再起。”
“咱們……再并肩。”
他闔上那雙已空無一物的眼瞼。夜玄沒有打擾他。他將養(yǎng)魂幡收入懷中，身形重歸虛空夾層。在他身后，浮屠塔深處那座無名新墳，靜靜立在黑暗中。
墳上沒有名字。
但夜玄知道，這世間曾有一個(gè)人，叫沙仲平。他曾是斯哈哩國的三王子，是大圣國師王菩薩的弟子，是四神將生死相托的大哥。他為了那只猴子的根器而來。他把自己和兄弟們的命，都留在了這里。
夜玄收回目光。他朝著天命人離去的方向，悄然跟上。
雪山之巔。
天命人握著楮白槍，一步一步，踏破積雪。槍身銀白，在這片純白天地間幾乎融為一體。只有槍頭那點(diǎn)幽冷的青光，如孤星墜入雪原。
前方山崖邊，立著一道人影。
亢金星君。她已化為人形，周身雷電不再繚繞，只是靜靜地站著，目光空洞而癡迷。一只碩大的金鐃，扣在崖邊巨石上。
金鐃之內(nèi)，隱約可見一團(tuán)黑影，正以釘耙瘋狂撞擊鐃壁，撞一下，罵一句。
“賊禿！有本事放你豬爺爺出來！”
“當(dāng)年大師兄饒你一條狗命，你又來作妖！”
那聲音沙啞，卻依舊中氣十足。亢金星君站在金鐃旁，聲音輕柔，如勸誘，如蠱惑：
“……八戒，師父待你不好么？小西天極樂世界，無悲無苦，你何必……”
“放你娘的屁！”
金鐃內(nèi)一聲暴喝，撞得更兇了。
“極樂世界？你瞅瞅你那模樣！你還有半點(diǎn)當(dāng)年亢金龍的樣子嗎？”
“那賊禿給你灌了什么迷魂湯？你醒醒！”
亢金星君微微一顫。她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深的迷茫，仿佛有什么東西在那片空洞中掙扎了一瞬。然后，她聽見腳步聲。
天命人已立在十丈之外，楮白槍橫于身前。亢金星君望著那桿槍，槍身銀白，槍頭青光幽冷，她認(rèn)識(shí)這桿槍，那是……
她皺起眉。她想不起來那是誰的槍。可她就是覺得，她應(yīng)該認(rèn)得。
“天命人？”她問。
天命人沒有答話。他只是將楮白槍握得更緊。下一瞬，槍出如電！
這一戰(zhàn)，比照鑒湖之上更慘烈。亢金星君雖神智混沌，可千年修為、二十八宿善戰(zhàn)之星的底子還在。雷霆神通依舊凌厲，每一擊都足以開山裂石。
天命人身上添了數(shù)十道傷口，最深的從左肩斜劈至右肋，幾乎可見白骨。可他始終沒有倒下。
他手中那桿楮白槍，仿佛有自己的意志。槍勢如雪，綿密無隙。每一刺，每一掃，都仿佛有人在他身后，以百年苦修，替他補(bǔ)足每一個(gè)破綻。
那是小張?zhí)印Ｋ阉臉專退牡溃黄鹜懈督o了這只素不相識(shí)的小猴子。
終于。
亢金星君的雷霆槍與楮白槍正面相撞。
轟——
雷霆崩碎，槍尖崩飛。亢金星君倒飛出去，砸穿山崖，跌入苦海翻涌的浪濤。她沒有再起來。她的殘魂在海水中緩緩下沉，那雙空洞的眼終于闔上。
此時(shí)山崩海嘯，金鐃滾落。豬八戒從破碎的鐃中跌出，灰頭土臉，踉蹌爬起。他沒有第一時(shí)間去拾釘耙，他只是怔怔地望著天命人。望著他身后那桿楮白槍，望著他滿身的傷，望著他沉默堅(jiān)毅的側(cè)臉。
良久，他移開目光，垂下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像。”
他沒有說像誰，天命人也沒有問。他只是轉(zhuǎn)身，朝苦海岸邊那尊匍匐的石龜走去。
龜將。
他被黃眉一掌拍入苦海，沉在這不見天日的深淵，年復(fù)一年，化為石像。天命人蹲下身，手掌貼在那冰冷粗糙的石面上。
他閉上眼，片刻后，石龜周身泛起微光。那光極輕極淺，卻一寸一寸，將千年的沉眠緩緩剝離，石龜?shù)难鄄€動(dòng)了動(dòng)。
他睜開眼。渾濁的、遲鈍的目光，落在天命人臉上，又越過他，落在他身后那道肥碩的、正笨拙地爬上來的身影上。
“……八戒……”他的聲音如石磨轉(zhuǎn)動(dòng)，嘶啞，緩慢。豬八戒別過臉，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你個(gè)老龜，”他罵道，“睡得挺香啊！”
“蛇將呢？”
龜將沒有答話，他只是緩緩轉(zhuǎn)頭，望向苦海另一側(cè)。那里，雪地上一片暗紅的痕跡早已干涸，被新雪覆蓋大半。蛇將的尸身斷成三截，散落在皚皚白雪間。豬八戒走過去，蹲下，沉默著將那些碎塊一截一回收攏。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蛇將的殘骸仔細(xì)拼好，用自己的袍角擦干凈上面的雪沫。
“……老蛇，”他低聲道，“回家了。”
龜將浮在海面上，沉默地等著。待天命人、八戒都攀上它的脊背，它緩緩轉(zhuǎn)身，朝苦海對岸游去。
身后，雪山之巔，虛空微微蕩漾。夜玄從夾層中現(xiàn)身，他先來到亢金星君沉落之處。
那道殘魂正在海水中緩緩逸散，周身還縈繞著黃眉種下的蠱惑余韻。養(yǎng)魂幡輕展，將她收入其中。溫養(yǎng)之力浸潤的剎那，亢金星君眼中的癡迷與空洞如潮水退去。
她睜開眼，那雙清亮的眸子先是茫然，繼而清明。她望著夜玄，又望著幡中沉睡的常昊、朱子真、楊顯、小張?zhí)印约斑h(yuǎn)處那四枚被小張?zhí)蛹?xì)心收在膝前的魔核。她的目光漸漸沉靜。
“……高人，”她開口，聲音平靜，沒有畏懼，亦無諂媚，“為何救我于此？”
她頓了頓，語氣認(rèn)真得近乎執(zhí)拗。
“即使是救命之恩，我也不能委身于你。”
“我還要去救齊天大圣孫悟空。”
夜玄看著她，那女子神情坦然，眼底一片澄澈。她不問這是哪里，不問他是誰，不問自己為何會(huì)死又為何被救——她只問這一句。
我還要去救齊天大圣孫悟空。
夜玄忽然有些想笑，不是嘲諷。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復(fù)雜的、微微發(fā)熱的情緒。
他想起黃風(fēng)嶺那個(gè)割去靈吉頭顱的少年貂鼠，想起浮屠塔中剜目自殘的沙仲平，想起梅山六怪一個(gè)個(gè)慨然赴死的背影，想起此刻幡中這女子認(rèn)真得近乎執(zhí)拗的語氣。
這世間的神佛，將眾生分三六九等，以香火、輪回、靈蘊(yùn)為鎖鏈，把萬靈當(dāng)牛馬。可偏偏是這些被他們稱為“妖”的、被他們當(dāng)做棋子的存在，一個(gè)兩個(gè)，都有這樣一顆赤誠滾燙的心。
夜玄收回思緒。他望著亢金星君，將計(jì)劃簡略說與她聽。天命人，六根，大圣復(fù)活，舉旗反天。以及——待事成之日，幡中這些沉睡的魂魄，都將以完整的姿態(tài)，重臨世間。
亢金星君靜靜聽著，待他說完，她沉默片刻。然后，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好。”
她沒有問更多，沒有問“萬一失敗呢”，沒有問“你憑什么做到”，沒有問任何多余的話。她只是尋了一處角落，盤膝坐下，闔目溫養(yǎng)。
夜玄望著她。他忽然想起什么，輕聲開口：
“你就不怕……我是騙你的？”
亢金星君睜開眼，偏頭看他。那目光里沒有警惕，沒有懷疑，甚至沒有思索，只是很平常地看了他一眼，仿佛他說了什么不值一駁的傻話。然后她重新闔上眼，語氣平淡：
“那便騙了。”
夜玄一怔，他想再說點(diǎn)什么，卻又覺得說什么都是多余。他只是搖搖頭，啞然一笑。或許也只有這種赤誠得近乎“傻”的人，才能讀懂那只猴子的好。
他將養(yǎng)魂幡收入懷中。轉(zhuǎn)身，朝苦海岸邊那具蛇將的殘骸走去。殘魂尚有碎片。他仔細(xì)收攏，送入幡中。然后，他再次融入虛空夾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