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壇上的火勢，漸漸小了。
焦臭和血腥味混雜在一起，在山谷的夜風里打著旋，嗆得人嗓子發緊。
東方吉收起長簫，緩步走到程棟面前，那雙勾人的桃花眼，此刻卻沒了半點媚意，只是直勾勾地盯著他，像是要從他臉上看出一朵花來。
“你……”他張了張嘴，一個“你”字在喉嚨里滾了半天，最終化作一聲復雜的嘆息，“你這家伙，真不是人。”
這句罵人的話，聽起來卻更像是夸贊。
程棟笑了笑，突破后的喜悅和力量感沖淡了之前的疲憊與傷痛，他甚至有心情開了個玩笑。
“彼此彼此，東方兄這女裝，也挺不是人的。”
東方吉一愣，隨即被氣笑了，他伸出蘭花指，虛虛地點了程.棟一下，“討打！”
這一句插科打諢，瞬間沖散了現場那股凝重到詭異的氣氛。
鄭元昌和趙秀妍也走了過來。
鄭元昌看著程棟，抱了抱拳，聲音都有些發干：“程兄弟，大恩不言謝。”
他很清楚，若不是程棟最后關頭力挽狂瀾，他們這些人，今天一個都別想活著走出這個山谷。
趙秀妍的一雙眼睛，一眨不眨地黏在程棟身上。
她親眼見證了一個開元境，在絕境之中，反殺天罡境，并且當場破境的整個過程。這種沖擊，比任何話本故事都來得震撼。
少女的心思，總是藏不住的。
程棟對著他們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這片狼藉的祭壇。
“先打掃戰場，天亮之后，回安和縣。”
……
第二天，當程棟一行人回到安和縣時，整個縣城都轟動了。
黑蓮圣宗，就這么被滅了？
一夜之間？
田瑞豐帶著一眾仆役，早早地等候著。
當他看到安然無恙，甚至氣息比離開時更加淵深莫測的程棟時，那張胖臉上，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快步迎了上來，對著程棟一揖到底。
“程……程公子，辛苦，辛苦了！”
他再也不敢托大，稱呼都從“小兄弟”變成了“公子”。
程棟坦然受了他這一禮，然后開門見山。
“田先生，那剩下的六千兩銀票，是不是該結一下了？”
田瑞豐的胖臉抽動了一下，心疼得直滴血。
可他不敢不給。
眼前這個少年，已經不是他能拿捏的了。
臨陣突破，反殺天罡，這種事跡傳出去，整個江南東道都要震動。
“應當的，應當的！”田瑞豐連聲應著，趕緊讓管家取來了早已備好的銀票，雙手奉上。
厚厚的一疊銀票，每一張都是一百兩的面額，由大通錢莊發行，見票即兌。
程棟接過來，隨手揣進懷里。
六千兩。
加上之前預付的，和從黑蓮教繳獲的財物里分到的一份，他現在的身家，已經大大超過萬兩。
在這個時代，這已經是一筆足以讓任何人都眼紅的巨款。
他終于，不再是那個為了幾兩碎銀奔波的窮小子了。
顧四郎聽完東方吉的匯報，那張素來沉穩威嚴的臉上，也難得地出現了一絲動容。
他將目光從東方吉身上，移到了站在一旁的程棟身上。
“臨陣破境，反殺天罡……程棟，你很好。”
“本王，向來賞罰分明。”
他拍了拍手。
一名內侍官捧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
托盤上，放著三樣東西。
一塊刻著“燕”字的腰牌，一本薄薄的冊子，還有一個小小的玉瓶。
“這塊腰牌，是本王王府客卿的身份憑證，見此牌如見本王，江南東道之內，可任意行走和調動我的人。”
“這本《靈動境解》，是皇室秘藏，里面詳述了靈動五小階的修煉要點，對你穩固境界有好處。”
“這瓶‘凝神丹’，共三顆，可助你淬煉神識，為日后沖擊天罡境打下基礎。”
燕王看著程棟，緩緩說道：“這些，是你應得的。”
鄭元昌和趙秀妍在一旁，眼睛都看直了。
王府客卿！這可是能橫著走的身份！
皇室秘藏功法，還有那傳說中的凝神丹，每一樣都是千金難求的寶物。
顧四郎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
程棟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多謝王爺賞賜。”
他收下了東西，卻沒有立刻退下。
顧四郎眉頭微挑，“你還有事？”
程棟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與顧四郎對視。
“王爺，我想與您，單獨談談。”
此話一出，書房內的氣氛，瞬間一凝。
東方吉的臉色變了變，想說些什么，卻被顧四郎一個眼神制止了。
顧四郎沉默了片刻，揮了揮手。
“你們都先下去。”
東方吉和鄭元昌等人，躬身退出了書房。
很快，偌大的書房里，只剩下了程棟和顧四郎兩人。
顧四郎坐回他的紫檀木大椅上，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上面的熱氣，沒有先開口，似乎在等著程棟自己說。
那種久居上位的壓迫感，無聲無息地籠罩了整個空間。
若是換做之前的程棟，恐怕連站穩都難。
但現在，他只是靜靜地站著，淵渟岳峙，絲毫不受影響。
“王爺。”程棟終于開口了，聲音平穩，“草民有一事，一直藏在心里，不吐不快。”
顧四郎抿了口茶，眼皮都沒抬。
“說。”
“關于家父，程志遠，當年在漕幫任職時，意外身亡一案。”
“咔。”
顧四郎手中的茶杯蓋，與杯身輕輕碰了一下，發出一聲脆響。
他抬起了眼，那雙深邃的眸子里，終于有了一絲波動。他看著程棟，目光銳利如刀。
“你想說什么？”
程棟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
“草民只想知道一個真相。”
“家父忠君愛國，為何會落得一個‘操練不慎，意外身亡’的下場？”
“據我所知，當年負責調查此案的，正是王爺您。”
書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顧四郎就那么靜靜地看著程棟，眼神越來越深。
良久，他才緩緩地，將手中的茶杯，放回了桌上。
“你的膽子，比本王想象的，還要大。”
“你覺得，是本王害了你父親？”
程棟沒有回答是，也沒有回答不是。
他只是站著，等著一個答案。
顧四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反而帶著幾分說不清的復雜意味。
“你父親，是個好兵，也是個忠人。”
顧四郎站起身，走到窗邊，負手而立，望著窗外的天空。
“但他不懂得，那座牢籠，比你這次面對的黑蓮圣宗，要危險一萬倍。”
“在那里，有時候忠誠，恰恰是取死之道。”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
“你以為，本王當年查不出真相嗎？”
“本王查出來了。但本王，不能說，也不能做。”
“因為動手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張網。一張大到，連本王都輕易不敢觸碰的網。”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程棟。
“給你父親定一個‘意外身亡’，保全他的名聲，將你送回安和縣，遠離京城的漩渦。這，已經是本王當時唯一能為他做的了。”
“程棟，這個答案，你滿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