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門簾被掀起,帶進一股屋外的寒氣。
關石花抱著一個虎頭虎腦、瞧著約莫一歲半到兩歲模樣的胖娃娃,邁步走了進來。
娃娃被裹在厚實暖和的虎頭棉襖里,只露出一張圓潤白嫩的小臉,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轉動,打量著屋里陌生又熱鬧的一切,不哭不鬧,顯得格外精神。
關石花本人,神色也與往常一般淡然,嘴角甚至習慣性地抿著一絲屬于她的、干練利落的弧度。
但細看之下,她的眉宇之間卻隱約縈繞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如同化不開的陰云般的煩郁之氣。
這股郁氣沉甸甸的,連帶著她身上那股子往日令人印象深刻的颯爽勁,似乎都淡去了幾分。
“花姐,好久不見!”符陸眼睛一亮,立刻放下筷子,笑著打招呼,目光落在她懷里那睜著烏溜溜大眼睛、好奇打量四周的娃娃身上,“最近忙哈!喲,這是我大侄子吧!長得真結實!”
關石花如今懷里抱著的,正是她與鄧有才的兒子——鄧懷石,小名石頭。
這小子長得虎頭虎腦的,倒是跟祠堂里那位頗為親近。
這名字說起來取得挺有講究,符陸原本還以為會取名鄧援朝之類的年代名稱吶!
為了避免出現有財、有福之類的名字,符陸想多跟關石花提提建議,多抓抓孩子文化教育。
別到時候,孩子自己都嫌棄這名字,起個史密斯之類的外國名。
聽見符陸熱情的招呼,關石花臉上迅速掛起了爽朗的笑容,那層煩郁被很好地掩飾下去,只是眼底深處的沉重并未完全散去。
她一邊輕輕顛了顛懷里的娃娃,一邊跟符陸寒暄起來:“誒,符陸啊,是有些日子沒見了!早就聽說你出山歷練,動靜不小,最近可是辦了不少大事啊!”
“哪有,瞎忙活。”符陸的表情正了正,顯得認真了些,目光在關石花臉上細微的緊繃處停留了一瞬,“比起家里頭最近發生的事兒,我那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打小鬧。”
他這話并非純粹的客套。
在從涼山返回東北的路上,符陸意外收到了弟弟符澤傳來的隱秘消息——神婆關石花,正受到許多仙家的集體煩擾,壓力極大。
原因在于,近期接連發生了幾起極為嚴重的事故。
多位受命前往山海關以內地區辦事的資深出馬弟子,在請仙家附體、借助其力量應對棘手情況后,與仙家一同失聯了!
這可不是小事,抗戰的時期都沒出過這么大的事情。
關石花作為東北薩滿一脈如今的掌舵人,是仙家與人類世界溝通、合作、維持秩序的總調度與總擔保人。
她主導的體系必須得保證了仙家“出馬”積累功德的效率和安全性。
一旦仙家們在關外成建制、無緣由地失聯,意味著她無法保障離開根據地庇護的仙家的狀態與安危!
仙家們與她合作,圖的是更快、更穩的修行道途。如果“外出辦事”等于“高風險失蹤”,那以后誰還敢輕易接受調度、離開東北這經營了千百年的基本盤?
換句話說,以后仙家們寧愿待在山海關外,也不愿意接受來自關內的出馬弟子的呼喚。
這套運行了無數年的互惠體系,信用與根基正在遭受嚴峻挑戰。
關石花肩上的壓力,可想而知。
寒暄了幾句,關石花將已經開始有些不耐煩、扭動著要下地的鄧懷石丟到炕上的鄧林生懷里。
她深吸一口氣,在炕沿坐下,接過鄧林生遞過來的熱水,也沒客氣,直接對符陸說道:“確實,看來你也聽到消息了。”
她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搪瓷缸子:“這不是意外,一次兩次可能是巧合,接二連三,就是有人沖著咱們來的!”
“我懷疑……”關石花語氣低沉,像是收到巨大的打擊一般,“這便是你提起過的……拘靈遣將!”
符陸苦笑一聲,別的八奇技不好說,拘靈遣將這玩意兒符陸可是門兒清——爛大街說不上,但會的人不止三方,水渾得很。
符陸心中念頭急轉,他早已做好了未來與東北勢力進行一定程度“切割”、尋求更獨立發展的準備。
但一碼歸一碼,之前簽訂的契約是他承諾過的,于情于理,于自身信譽,都必須妥善履行。
更何況,當初是定下契約的時候,符陸便早已經做好了打算。
東北的根據地、資源、人脈,符陸可以用,作為成長的階梯與臨時的避風港,但絕不能、也不該將其當成可以永久依賴、徹底綁定的“老巢”。
這條界線,從一開始就劃得很清楚。
平心而論,東北的仙家和薩滿們對他一家是友好的,給予了諸多庇護與指點,這份情他記著。
但同時,這種關系中也未嘗沒有“投資”與“利用”的成分,大家心照不宣,各取所需。
迄今為止,雙方合作愉快,沒有發生過任何不愉快的事情。
符陸希望,將來若真到了需要“分家”的時候,也能是好聚好散,守望相助的局面——就像西南的楚緯與夏柳青,雖有算計與磨合,但大方向上仍是同盟。
東北與西南,一北一南,若能因這份善緣而有些照應,對雙方的未來肯定也都是有益處的。
所以,綜合種種,眼前這檔子可能由“拘靈遣將”引出的禍事,他符陸不但要管,還必須辦得漂亮!
不僅要幫關石花和東北仙家查明真相、解決麻煩;更要借此機會,進一步鞏固與東北勢力的良性關系,展示自己的能力與價值,為未來可能的“和平分手”與“長期合作”積累下更深厚、更正向的資本。
心思既定,符陸的眼中那絲苦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與銳利的光芒。
他看向眉頭深鎖的關石花,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花姐,你既然提到了拘靈遣將,那么你有懷疑的人嗎?”
避世隱居不知多少年的風家,合理占有絕技、勢力根深蒂固的王家,亦或者隱藏得更深、蟄伏于暗處、依舊所知不多的…陰影。
關石花迎上符陸的目光,心中微微一松,那股沉甸甸的壓力似乎也因這份可靠的支援而減輕了一分。
“我倒是懷疑過王家…”關石花微微一嘆,揉了揉眉心,心里更是不得勁。“但是上次出了那檔子事情以后,王家就收斂了很多。至少那些張揚跋扈、四處伸手的做派,幾乎看不到了。”
那“檔子事情”,說起來跟符陸他們幾個還頗有淵源。正是符陸、馮寶寶、凌茂三人,在津門地界,與王家那位拘靈遣將的使用者——王霖正面做過了一場的那一次。
這件事在異人圈里掀起的波瀾不小,但更深遠的影響,或許在于它像一盆冷水,澆醒了某些被力量沖昏頭腦的人——比如王家的家主,王藹。
王霖敗了,不僅僅是他個人修為不濟,更暴露了王家人在運用這份力量上可能存在的缺陷——比如對精靈本質的理解不足。
道隱而器彰,能執其用,未知其本。烈火在懷,以為是珠玉,是謂大兇。
王藹是個老狐貍,他或許貪婪、護短、手段狠辣,但他絕不愚蠢,尤其是在關乎家族根本傳承與安危的大事上。
可,如果不是王家,那會是風家嘛?
這個美美地隱身了幾十年,最終出現一個建立龐然大物般的天下集團的風正豪的家族,究竟扮演著怎么樣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