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里的空氣,像是凝固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程棟的肩上。
一張大到連燕王都輕易不敢觸碰的網(wǎng)。
這個答案,比直接告訴他仇人是誰,要來得更加沉重,也更加冰冷。
程棟沒有再問下去。
他知道,顧四郎已經(jīng)說得夠多了。再說下去,就是逼迫,就是不識好歹。有些事,現(xiàn)在的他還不夠資格知道得更詳細(xì)。
他對著顧四郎,深深地躬身一揖。
“草民,明白了。”
這一禮,既是謝過對方的解惑,也是為自己剛才的沖動冒犯,表達(dá)歉意。
顧四郎看著他,眼神里的銳利漸漸收斂,恢復(fù)了那份深不可測的平靜。
“明白就好。”他重新坐下,“你的路,還很長。先在交州,把根基扎穩(wěn)吧。”
程棟退出了書房。
門外,東方吉和鄭元昌都等在那里,見他出來,都投來了詢問的目光。
程棟只是搖了搖頭,什么也沒說。
他抬頭看了看天,安和縣的天空,一向是晴朗的。
可現(xiàn)在,他卻覺得那晴空之上,籠罩著一層看不見的,密不透風(fēng)的網(wǎng)。
……
剿滅黑蓮教的余波,在安和縣持續(xù)了好幾天。
漕幫的聲望,一時無兩。
而程棟這個名字,更是成了縣城里說書先生嘴里最熱門的傳奇。
臨陣破境,反殺天罡。
每一個字眼,都足以讓聽客們熱血沸騰。
漕幫武館也因此熱鬧非凡,不少年輕人都想來拜師學(xué)藝,門檻都快被踏破了。鄭元昌忙得腳不沾地,嘴巴卻咧到了耳根。
程棟則把自己關(guān)在房里,專心穩(wěn)固剛剛突破的境界。
靈動境,入微。
這個境界的玄妙,遠(yuǎn)超他的想象。他不再需要用眼睛去看,心念一動,方圓數(shù)十米內(nèi)的一切,風(fēng)吹草動,元氣流轉(zhuǎn),都清晰地呈現(xiàn)在他的感知里。
這種感覺,就像是給這個世界,卸下了所有的偽裝。
一切都顯得那么的……赤裸。
這天,他正在院子里熟悉著暴漲的元氣,武館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官府辦案,閑人退避!”
“奉縣尊安大人之命,查封漕幫武館!”
嘈雜聲中,一隊穿著皂隸服飾的衙役,推開武館大門,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
為首的,是一個身穿緋色官袍,面容白凈,眼神卻帶著幾分陰鷙的中年人。
正是安和縣的縣令,安世平。
正在院子里指點弟子的鄭元昌一看來人,眉頭當(dāng)即就皺了起來。
“安大人,你這是什么意思?”
安世平背著手,慢條斯理地掃視了一圈院子,最后目光落在鄭元昌身上,皮笑肉不笑。
“什么意思?鄭教頭是裝糊涂嗎?”他從袖子里拿出一張蓋著官印的文書,抖了抖,“有人舉報,你漕幫武館私設(shè)堂口,聚眾滋事,嚴(yán)重擾亂了我安和縣的治安。本官今日,就是來依法查封的!”
鄭元昌被氣笑了。
“聚眾滋事?安大人,我們漕幫前幾日才替你平了黑蓮教的禍亂,怎么今天就成了聚眾滋事了?”
“一碼歸一碼。”安世平油鹽不進,“剿匪有功,本官自會上報朝廷為你們請賞。但違律聚眾,也必須依法懲處。來人,給我貼封條!”
“你敢!”鄭元昌虎目一瞪,渾身氣勢勃發(fā),嚇得那幾個準(zhǔn)備上前的衙役腿肚子直哆嗦。
“怎么?鄭教頭這是要公然抗法?”安世平非但不怕,反而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得色。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wěn)的聲音從后堂傳來。
“都住手。”
武館館主趙天龍,帶著女兒趙秀妍,從里面走了出來。
他先是對安世平拱了拱手。
“安大人,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誤會?我漕幫武館在此設(shè)立多年,一直安分守己,何來聚眾滋事一說?”
安世平瞥了他一眼,“趙館主,本官是按章程辦事,有沒有誤會,你說了不算。”
他的態(tài)度,強硬得有些反常。
趙秀妍站在父親身后,急得不行,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院子角落。
程棟就站在那里,靠著一根柱子,雙手抱胸,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幕,臉上沒什么表情,仿佛一個局外人。
他知道,這事不簡單。
一個縣令,來查封武館,這背后要是沒人指使,鬼都不信。
這是沖著漕幫來的。
不,更準(zhǔn)確地說,是沖著漕幫背后的燕王,顧四郎來的。
他不動,是在等。
等那個真正能解決問題的人。
眼看趙天龍和鄭元昌兩人,一個講道理,一個想動手,都拿這個滾刀肉一樣的安縣令沒辦法,場面陷入了僵持。
“安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一個略帶慵懶,又透著幾分魅惑的聲音,從武館門口傳來。
眾人回頭一看,只見東方吉一襲華服,搖著折扇,施施然走了進來。
而在他身后,跟著的正是便服出行的顧四郎。
安世平看到顧四郎的瞬間,瞳孔微微一縮,但很快又恢復(fù)了鎮(zhèn)定。
他對著顧四郎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下官參見王爺。”
顧四郎看都沒看他,徑直走到院子中央,目光掃過那些劍拔弩張的衙役,最后落在了安世平的臉上。
“本王的人,你也敢動?”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令人心頭發(fā)顫的威壓。
安世平的額角,滲出了一絲汗珠。
但他還是強撐著,挺直了腰桿。
“王爺言重了。下官只是奉命行事,還請王爺不要為難下官。”
“奉命?”顧四郎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奉誰的命?本王怎么不知道,在這江南東道,還有人的命令,比本王的還管用?”
這話說得,已經(jīng)是毫不客氣了。
安世平的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他咬了咬牙,似乎是下定了決心。
“王爺,下官奉的,是來自京城的旨意。漕幫勢力盤根錯節(jié),有尾大不掉之嫌,下官需要整頓。”
他把最后兩個字,咬得極重。
“整頓”兩個字一出口,整個院子的空氣都涼了半截。
鄭元昌和趙天龍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顧四郎卻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到安世平面前,一字一句地開口。
“那你就回去告訴給你下旨意的人。”
“這里,是江南東道。”
“是本王的,地盤。”
他的聲音不高,卻如同驚雷,在安世平耳邊炸響。
安世平被那股迫人的氣勢,逼得控制不住地倒退了兩步,臉色慘白如紙。
顧四郎不再看他,轉(zhuǎn)身拂袖。
“滾。”
一個字,干脆利落。
安世平的身體,僵在原地,臉上青紅交加,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幾個耳光。
良久,他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我們……走!”
說罷,便帶著一群同樣灰頭土臉的衙役,狼狽不堪地離開了武館。
一場風(fēng)波,就此平息。
當(dāng)晚,燕王府的書房。
燈火通明。
顧四郎,東方吉,程棟,還有漕幫的館主趙天龍和教頭鄭元昌,都在座。
氣氛有些凝重。
鄭元昌還是有些憤憤不平:“王爺,那個安世平,也太囂張了!仗著有京城撐腰,連您都不放在眼里!”
顧四郎端著茶杯,神色平靜。
“他不是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他是不得不這么做。”
趙天龍畢竟年長,心思更深沉些,他憂心忡忡地問:“王爺,圣上他……為何要突然針對我們漕幫?”
顧四郎放下茶杯,目光掃過眾人。
“因為漕幫,是本王的漕幫。”
他淡淡地說道:“安和縣只是一個開始。他想做的,是把本王在江南東道經(jīng)營多年的勢力,一點一點地,連根拔起。漕幫,就是他選的第一個目標(biāo)。”
“他想把這把刀,從本王手里,奪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