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瀾”
云林的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兩人間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也看到了。”
“我已經(jīng)給了他機(jī)會。”
他微微側(cè)頭,目光落在葉安瀾低垂的側(cè)臉上,月光勾勒出她精致的輪廓,也映照出她眉眼間那抹化不開的憂悒。
“只是,咱們這位鎮(zhèn)國王的血脈……似乎并不領(lǐng)情。”
他刻意加重了“鎮(zhèn)國王的血脈”幾個字,那不僅是點明辰安的身份。
更是在提醒她,也提醒他自己,這份舊怨與新仇背后,所牽扯的沉重過往與復(fù)雜立場。
葉安瀾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輕輕掙脫了他的手,停下腳步,轉(zhuǎn)身面對他。
夜風(fēng)中,她的裙裾微微擺動,臉色在燈籠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
“我已經(jīng)盡力了。”她低聲說道,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該說的,我說了。該做的,我也做了。”
她咬了咬唇,終究還是將心底那份不忍說了出來,“云林……若可以,留他一命吧。”
這句話說得很輕,近乎懇求。
她想起了方才小院中辰安的模樣。
黑衣,孤影,面色平靜,可那身氣息……與她記憶中,甚至與傳聞中那個在南州青州掀起腥風(fēng)血雨的“辰殺神”截然不同。
太弱了,微弱得甚至不及一個普通的宗師境武者,那挺直的脊梁之下,身軀竟給她一種“風(fēng)中殘葉”般的虛浮感。
這讓她心中那點關(guān)于辰安“囂張跋扈”、“殺戮成性”的聽聞,產(chǎn)生了動搖。
一個修為跌落到如此地步的人,真的能做出那些事嗎?
云林靜靜地聽著,臉上的平靜沒有絲毫變化,只是那雙注視著她的眼眸,微微瞇起了一線。
“你很在意他嗎?”
他問,語氣依舊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探究的好奇,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葉安瀾心頭猛地一跳,立刻搖頭否認(rèn):“并沒有。”
她移開視線,不再與他對視,聲音低了下去:“只是……終究相識一場。況且,他如今這般模樣……”
“這般模樣?”云林打斷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安瀾,你看人,有時太過心軟。猛虎垂眸,未必是力竭;潛龍在淵,未必是折翼。表象,往往最會騙人。”
他沒有繼續(xù)追問她在不在意,但那話語中的深意,卻讓葉安瀾更加不安。
他向前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陰影籠罩下來。
他抬起手,似乎想觸碰她的臉頰,但最終只是拂過她被夜風(fēng)吹亂的一縷發(fā)絲,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掌控感。
“安瀾,你知道的。”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某種刻意營造的、回憶般的氛圍,“我等了你三年。”
“你我自幼相識,這份情誼,我一直珍視。我不希望,因為一些……無關(guān)緊要的人或事,影響到我們之間。”
葉安瀾身體微僵,心底那點因辰安而起的波瀾,瞬間被更復(fù)雜的情緒壓了下去。
是愧疚?是壓力?還是對眼前之人那份深沉難測心思的隱隱恐懼?
她分不清。
“好了,殿下。”她偏過頭,避開了他的碰觸,“今日我不想談其他事情。我累了,該回去了。”
說完,她微微欠身,不再看他,轉(zhuǎn)身便朝著國公府的方向走去,腳步有些匆忙,仿佛要逃離什么。
云林站在原地,沒有挽留,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逐漸融入王都深沉的夜色與零星燈火之中。
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不見,他臉上那最后一絲偽裝的溫和也徹底消散。
月光下,他的眼眸冰冷如寒潭,深處,一絲被壓抑的怒火與陰鷙,終于清晰地浮現(xiàn)出來。
“辰安……”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語氣森然,再無半點在葉安瀾面前的收斂。
“明日,本皇子倒要看看,你怎么死!”
夜風(fēng)卷過空蕩的街巷,只余他月白的身影獨立,如同一尊沒有溫度的玉雕。
與此同時,城西小院。
廂房門打開,楊萬里和木清風(fēng)快步走出,臉上都帶著凝重之色。
“主子,九殿下來者不善。”楊萬里沉聲道,方才院中的對話,他們雖在屋內(nèi),卻也聽得真切。
那份溫言軟語下的刀鋒,令人脊背生寒。
辰安坐在石凳上,正用手指輕輕撫平桌上那幅“不忘初心”的字卷,聞言只是淡淡點了點頭。
“嗯。”
他的反應(yīng)太過平靜,仿佛剛才與一位權(quán)勢滔天的皇子進(jìn)行了一場生死預(yù)演般的交鋒,只是飲了一杯涼茶般尋常。
木清風(fēng)仔細(xì)打量著辰安,眉宇間的擔(dān)憂更濃:“主子,您的身體……真的沒問題嗎?”
他跟隨辰安時間不短,深知自家主子之前是何等修為。
可自從南溪谷歸來,尤其是青州之事后,辰安的氣息就變得異常晦澀微弱,此刻感知上去,竟似乎只有武師境一重的水準(zhǔn),僅僅是勉強(qiáng)跨過了先天的門檻。
這落差,太大了。
大到讓人心驚,也讓人不解。
以如此修為,如何應(yīng)對明日那必是龍?zhí)痘⒀ǖ某瘯?br/>辰安抬起頭,看了木清風(fēng)一眼,臉上竟露出一絲清淡的笑意。
“無妨。”
只有他自己知道,南溪谷底,吞噬氣血又逆轉(zhuǎn)歸還,看似修為暴跌,幾乎散功,實則如同將一座根基不穩(wěn)的沙塔徹底推倒,再用最堅硬的鐵水重新澆鑄。
力量的外在顯化暫時跌落了,但身體的每一寸骨骼、每一條經(jīng)脈、每一滴氣血,都在那場近乎自我毀滅的淬煉中,被錘煉得前所未有的凝實、強(qiáng)橫。
那是一種返璞歸真般的沉淀,根基之牢固,遠(yuǎn)超以往任何時期。
但這層表象,恰好成為了他此刻最好的偽裝。
一只看起來病弱垂死的虎,總比一只張牙舞爪的虎,更能讓人放松警惕,也更能……在關(guān)鍵時刻,給予致命一擊。
木清風(fēng)見辰安神色坦然,不似強(qiáng)撐,心下稍安,但憂慮未去,轉(zhuǎn)而道:“主子,九皇子修為,據(jù)暗線回報,深不可測,遠(yuǎn)非表面那般簡單,必有過人奇遇。您明日務(wù)必當(dāng)心。”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而且,今日刑部、宗人府、大理寺齊齊出動卻無功而返,此事必已上達(dá)天聽。依屬下看,宮里的旨意……恐怕也快到了。”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木清風(fēng)話音剛落——
小院上方的夜空中,一片陰影無聲無息地飄落。
一個穿著深紫色宦官服飾、面白無須的老太監(jiān),如同鬼魅般,出現(xiàn)在了院子中央,落地?zé)o聲,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
正是宮中司禮監(jiān)的一位掌印大太監(jiān),地位尊崇。
老太監(jiān)目光平和,先是對辰安微微躬身:“辰掌令。”
隨即,他直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宮廷特有的肅穆腔調(diào):
“辰安,接旨——”
院中幾人立刻肅然。楊萬里和木清風(fēng)單膝跪地。辰安也站起身,微微躬身,以示聆聽。
“陛下口諭:著監(jiān)察司紫衣掌令辰安,明日卯時正刻,入宮參加朝會,不得有誤。欽此。”
辰安神色平靜,拱手道:“臣,接旨。”
老太監(jiān)將絹帛虛虛一遞,恭敬接過,呈給辰安。
傳旨完畢,老太監(jiān)卻并未立刻離去。
他向前走了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僅容辰安一人聽聞:
“辰掌令,陛下還有一句口諭,讓咱家私下轉(zhuǎn)達(dá)。”
辰安抬眼看他。
老太監(jiān)微微垂目,一字一句道:“陛下說,明日朝會,風(fēng)急浪高。辰掌令……亦可稱病不去。”
這句話,意味深長。
稱病不去,便是暫避鋒芒,將一切爭端延遲。
這或許是皇帝對他的一種回護(hù),給他一個臺階,也是給朝堂一個緩沖。
但同樣,也可能是一種試探,看他是否有勇氣直面風(fēng)暴,還是選擇退縮。
辰安靜靜地聽完,臉上沒有任何意外或動搖的神色。
他看了一眼手中那卷明黃絹帛,又抬頭望向皇城方向,那里宮燈璀璨,如同蟄伏的巨獸。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看向老太監(jiān)。
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卻鋒利如刀的弧度,“請公公回稟陛下。”
他的聲音清晰而平穩(wěn),在寂靜的小院中回蕩。
“舞臺,他們都已搭好了。”
“我若不去……”
他頓了頓,眼中銳光一閃。
“豈不,顯得太過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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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我若不去,豈不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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