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獄,天字號牢房。
這里是詔獄最深處,也是關押朝廷一品大員和宗室重犯的地方。
和其他牢房的陰暗潮濕不同,這里還算干凈,甚至有一張簡陋的木床和一張桌子。
當然,代價是,這里的看守也最為森嚴。
顧遠被關進來的第一天,什么也沒做,就要了一桶熱水,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
然后,就要了一身干凈的囚服換上。
最后,他躺在木床上,結結實實地睡了一覺。
那安然的模樣,仿佛不是來坐牢,而是來休養的。
監視他的獄卒們都看傻了。
他們見過硬氣的,沒見過這么硬氣的。
第二天,顧遠醒來,精神飽滿。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對送飯的獄卒說:“去,給我拿筆、墨、紙、硯來。”
獄卒愣了愣,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要那玩意兒干嘛?寫遺書?”
在他們看來,進了詔獄的犯人,要筆墨,除了寫遺書,就是寫認罪狀。
顧遠看著他,眼神平靜。
“我寫什么,你還沒資格知道。”
“去告訴駱養性,就說我要寫一道奏疏,給皇上?!?/p>
“他要是耽擱了,皇上怪罪下來,他擔待不起?!?/p>
獄卒被他那股不容置疑的氣勢鎮住了,不敢怠慢,連忙跑去報告。
沒過多久,駱養性親自來了。
他站在牢門外,看著氣定神閑的顧遠,眼神復雜。
“顧大人,你又要搞什么名堂?”
顧遠盤腿坐在床上,淡淡道:“為臣者,有本上奏,天經地義。怎么,我人都進了詔獄,連給皇上寫封信的權利都沒有了?”
駱養性沉默了。
按大明律,官員即便身在獄中,也確實有上書言事的權利。
可眼前這個人,他上的“書”,怕不是書,是催命符。
“你要寫什么?”駱養性還是忍不住問道。
“你很快就知道了。”
顧遠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駱養性盯著他看了半晌,最終還是揮了揮手。
“給他!”
很快,筆墨紙硯被送了進來。
顧遠也不客氣,就在那張破舊的木桌前坐下,研墨,鋪紙。
他神情專注,仿佛不是在陰森的詔獄,而是在窗明幾凈的書房。
他要寫的第一論,是《亡國三……論宗室之蠹》。
這個“蠹”字,用得極其惡毒。
蠹,就是蛀蟲。
顧遠的意思很明白,他要告訴崇禎,你那些姓朱的親戚,就是一群啃食大明江山的蛀蟲!
他提筆,沾飽了墨,在紙上寫下了第一行字。
“臣,罪臣顧遠,于詔獄之中,冒死再奏……”
開篇,他便將姿態放得很低。
但接下來的內容,卻足以讓任何一個看到它的人,驚得魂飛魄散。
“……竊惟我大明立國二百余載,太祖高皇帝定萬世之基,恩養宗室,以固根本。然時移世易,二百年繁衍,宗室之眾,遍于天下,歲耗祿米,動輒數百萬石,靡費帑銀,不可以道里計?!?/p>
他沒有空談大道理,而是直接擺出了血淋淋的數字。
這些數字,一部分來自他穿越前的知識,另一部分,則來自他在河南查抄周王府時得到的那些秘密賬冊。
他詳細列出了各地藩王,如福王、周王、晉王等,每年從朝廷領取的俸祿、田莊的產出,以及他們奢華無度的生活。
“……福王就藩,耗銀三十萬兩,婚嫁再耗二十八萬。其名下莊田,遍布兩省,占天下之沃土,卻分毫不納于國庫?!?/p>
“……臣于河南查辦周王,其府庫之中,積粟百萬石,足以活饑民百萬,然其寧肯使其腐壞,亦不肯施舍一粒于嗷嗷待哺之赤子!”
“……宗室之禍,甚于流寇,烈于建奴!流寇、建奴,乃癬疥之疾,尚在體外;而宗室,乃附骨之疽,已入膏肓!”
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他將大明朝的宗室藩王,直接比作了比流寇和女真人還要可怕的敵人。
這種言論,在當時,無異于驚天之雷。
寫到這里,顧遠停下筆,吹了吹未干的墨跡。
這還不夠。
光是痛罵,沒有用。
必須給出解決方案,一個足以讓崇禎動心,又足以讓天下宗室發瘋的方案。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寫道:
“臣以為,欲救大明,必先除此巨蠹!臣請陛下,行霹靂手段,下不世之詔,行三策以救危局。”
“其一,廢宗室世祿。自此以后,凡宗室子弟,除嫡長子按制襲爵外,其余眾人,皆與平民無異。朝廷可一次性發給安家銀兩,令其自謀生路,或農或商,不得再寄生于國庫?!?/p>
“其二,清查宗室藩田。凡歷代藩王、郡王所占之官田、民田,一律收歸國有。或設為屯田,以養兵士;或分與無地流民,以安天下?!?/p>
“其三,宗室一體納糧。廢除宗室免稅之特權,其名下所有產業,與士民一體納糧,一體當差!”
“此三策一出,歲可省帑銀數百萬兩,得良田數百萬畝,足以練強兵、賑災民,則國事何愁不興,天下何愁不定!”
寫完最后一個字,顧遠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看著眼前這篇奏疏,知道這已經不是奏疏了。
這是一份宣戰書。
向整個大明朱氏皇族,向延續了二百多年的祖制,發出的不死不休的宣戰!
他將奏疏仔細疊好,放入一個信封,遞給牢門外的獄卒。
“拿去,交給駱養性。”
“告訴他,一個時辰之內,我要這封奏疏,出現在皇上的御案上。”
獄卒接過那封輕飄飄的信,手卻在微微發抖。
他雖然不識字,但光是看顧遠寫字時那股子殺氣,就知道這里面的東西,絕對能捅破天。
乾清宮。
崇禎皇帝看著眼前這份從詔獄送來的奏疏,臉色鐵青。
他剛剛才因為如何處置顧遠,被那群聯名上書的藩王們攪得頭昏腦漲。
結果這個罪魁禍首,非但沒有在詔獄里反省思過,反而又遞上來這么個東西!
“混賬!真是混賬!”
崇禎氣得將奏疏狠狠摔在地上。
王承恩連忙跪下,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以為他是誰?海瑞嗎?海瑞罵嘉靖,也只是罵皇帝一人!他倒好,他把朕的老祖宗、把朕所有的叔伯兄弟,全都罵了個遍!”
“廢宗室世祿?清查藩田?他這是要掘了朕的祖墳啊!”
崇禎在殿內來回踱步,胸口劇烈起伏。
憤怒過后,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寒意涌上心頭。
因為他知道,顧遠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那些數字,那些事實,就像一把把尖刀,刺得他血淋淋的疼。
他比誰都清楚,那些皇親國戚是何等的貪婪和無恥。
他登基以來,為了遼東的軍餉,為了賑災的錢糧,節衣縮食,連龍袍都打了補丁。
可他的那些親戚們呢?
一個個富得流油,卻連一根毛都舍不得拔。
他不是沒想過動他們,可他不敢。
那是祖制,是太祖爺定下的規矩。
動了他們,就是動搖國本,就是不孝。
他怕史書上罵他刻薄寡恩。
可是現在,這個顧遠,這個被他親手關進詔獄的“瘋子”,卻替他把所有他想說卻不敢說的話,全都喊了出來。
崇禎彎下腰,顫抖著手,撿起了那份奏疏。
他重新看了一遍,當看到“流寇、建奴,乃癬疥之疾;宗室,乃附骨之疽”時,他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是啊……
攘外必先安內。
可這“內”,又何嘗只是流寇?
崇禎癱坐在龍椅上,眼神晦暗不明。
他看著奏疏上那一個個鋒利如刀的字,仿佛看到了顧遠那雙死寂的眼睛。
他突然覺得,自己可能做錯了一件事。
他不該把這把刀關進鞘里。
他應該……讓他繼續砍下去。
可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就被巨大的恐懼所取代。
不行!
絕對不行!
這太瘋狂了!
這會天下大亂的!
“王承恩?!?/p>
崇禎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把這份奏疏……燒了?!?/p>
王承恩愣了一下,抬頭看著崇禎。
“陛下……”
“燒了!”
崇禎幾乎是吼出來的,“朕……不想再看到它!”
王承恩不敢再多言,連忙拿起奏疏,走到一旁的燭臺邊,點燃了它。
火苗舔舐著紙張,很快,那一份足以震動天下的奏疏,就化為了一堆灰燼。
崇禎看著那堆灰燼,仿佛看到了一場滔天大火,即將燃遍整個大明。
他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下令燒毀奏疏的同時,另一份一模一樣的抄本,已經通過某個秘密的渠道,悄悄地流出了皇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