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不是別人,正是陰魂不散的,三十歲的傅聞嶼。
他最終還是放棄了早上那格格不入的裝扮,換上了他常穿的西服襯衫,配上深灰色大衣。
一絲不茍的襯衫領口挺括,金絲眼鏡架在鼻梁上,一條長長的鉑金鏈子,隨著他走動的動作,在半空中輕輕搖晃。
活脫脫一個衣冠禽獸,斯文敗類。
相較于梁楚今的紳士溫柔,他就沒有那么好脾氣了。
只輕輕朝身后的方向打了個響指,身后就有好幾個工作人員,提著幾個大紙袋走了進來。
手里拎著幾個大紙袋。
他走到蘇荔面前,把紙袋放在窗邊的茶幾上。
對站在門口,有些尷尬的梁楚今,瞇了瞇眸子,“來都來了,怎么不坐會再走?”
目光從梁楚今臉上,慢慢移到他垂在身側的那只手上。
袋子里的蛋糕沒有動。
蘇荔,沒有答應他的邀約。
傅聞嶼本來糟糕透了的心情,隨著眼前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倒霉蛋,稍稍好受了些。
“算了,你大概也沒心情喝。”
梁楚今的臉色變了變。
他默默閉眼深呼吸,暗暗說服自已。
他是個成熟的男人,不應該跟眼前的幼稚鬼一般見識。
但最終開口時,還是沒忍住,語氣也帶上了幾分回懟,“沒看見蘇小姐的男朋友也在這呢嗎?傅總什么時候這么沒有眼力見了。”
其實他想說,傅聞嶼這個小氣鬼,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大度了。
想了想,顧忌在蘇荔面前,他還是換了種說法。
本以為這樣的互相傷害,會讓傅聞嶼稍稍難受一點。
沒想到,這人竟然一反常態,竟然露出一副“就這點事,也值得你專門跟我說?”的表情。
他扶了扶眼鏡,唇角彎起一個弧度。
那弧度很淺,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高高在上的意味。
“連蘇荔有男朋友都接受不了——”
“怎么配說愛她?”
梁楚今的臉,徹底白了。
他看看傅聞嶼。
又看看蘇荔身邊那個戴著棒球帽的男人。
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可那兩個人,一個站得筆直,周身矜貴,一個靠在蘇荔身側,姿態親密。
而他,站在門口......
竟莫名覺得,自已特別像個局外人。
蘇荔聽著傅聞嶼在那胡說八道,恨不得當場把這男人的嘴縫上。
眼睜睜看著梁楚今的臉色從白變紅,從紅變青,最后變成一片死灰。
“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過來看看......”
“學長,你不用理會他的胡說八道,我送送你。”
她終是上前,話雖然是對梁楚今說的,冷冷的眼神,卻是一直掃在傅聞嶼的臉上。
說完,她沒再看傅聞嶼的反應。
擠出一個抱歉的微笑,與梁楚今一前一后,出了門。
-
此時,朝陽正從香樟樹后升起。
橙紅色的光從枝葉縫隙漏下來,在梁楚今肩上落了一片,又滑到地上。
他的車停在路邊,白色奧迪,車身落了幾片葉子。
“學長。”蘇荔在車門前站定,聲音很輕。
梁楚今轉過身。
臉上還掛著那層體面的笑,但眼底的光已經散了,像落進水里的墨,洇成一片灰蒙蒙的顏色。
“今天真的不好意思,不知道你男朋友在,打擾你們了。”他聲音依舊溫潤,但蘇荔依舊能清晰捕捉出,他話里的落寞。
蘇荔彎了彎唇,說出的話,卻十分殘忍,
“學長,你以后不用特意來看我。”
“工作室這邊,我都安排好了,裝修有工人在,設計有我盯著,真的沒什么需要幫忙的。”
梁楚今的笑容僵了一瞬。
這一次,她沒有因為他的表情而改變主意。
“你的心意,我知道。”
“但我不能回應,我沒辦法輕易違背我自已的心。”
最后三個字,她說得很輕。
輕到像一片落下來的葉子。
可落在梁楚今耳朵里,卻重得像一塊石頭。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可看著她那雙清澈靜的眼睛,他發現,自已什么都說不出來。
他想起很多年前。
大學時候,他第一次見到她。
她扎著馬尾,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陽光落在她側臉上,把她的睫毛染成淺金色。
他想了很久,才鼓起勇氣走過去,問她要了聯系方式。
后來他才知道,那時候她已經有男朋友了。
傅聞嶼。
那個窮得只吃得起泡面的男生,她看他的眼神,卻像看著全世界。
后來,她嫁給了他。
再后來,他在新聞上看見他們離婚的消息。
他以為自已有機會了。
他等了這么多年,終于等到她一個人。
可今天他才知道——
她身邊可以站得下別人,但是終究不會是他。
“學長?”
蘇荔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梁楚今回過神,發現自已站在原地,手伸在半空。
他不知道自已想干什么。
那只手懸在空氣里。
距離她的肩膀,不到十公分。
可那十公分,像一道永遠跨不過去的鴻溝。
他的手,終于還是縮了回去。
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
“......蘇荔。”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喉結滾動了一下,“我們永遠是好朋友,對吧?”
蘇荔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點點頭,彎著眸笑了,“嗯,永遠是好朋友。”
“有什么事情,可以找我幫忙,既然是好朋友,就不能拒絕我的好意。”梁楚今留下了最后一句話。
拉開車門,坐上了車。
-
而在二樓的窗前,兩個傅聞嶼并肩而站,看著蘇荔對著梁楚今笑著。
中登下頜緊繃,咬著后槽牙,扶了扶眼鏡,“你就這么看著她去?第一天知道,那姓梁的對她意圖不軌嗎?”
小登傅聞嶼臉色也好看不到哪去。
但他理智還在,還不忘冷笑著插身旁的中登刀子,“如果你不來幫倒忙的話,我已經把他氣跑了。”
“......”
冗長的沉默過后。
少年突然開口,說了句似是而非的話,“三年前的那件事,我不允許你告訴她。”
他說的,自然是婷婷的事。
三十歲的傅聞嶼下意識側過臉看他。
“她在那天,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同時也失去了她的丈夫。”
“我不希望她再經歷一次那樣的回憶了。”
最后幾個字,落在寂靜的空氣里,像石子沉進深不見底的水潭。
連回聲都沒有。
傅聞嶼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玻璃倒影里,倒映著那雙,和他一模一樣的眼睛。
“你是不是怕,她知道了那些事后,原諒我,然后不要你了?”
他聽見自已的聲音低沉喑啞,滿是掩蓋不住的狼狽。
少年的睫毛顫了一下。
垂眸望向正在往回走的蘇荔時,深沉的眸子中,閃過一絲很深的嘲諷。
他冷冷地嗤笑出聲,“我沒想過,你會這么想,看來蘇荔不要你,是全世界最正確的決定。”
傅聞嶼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微微一愣。
又聽見少年一字一頓,“你也十九歲過。”
“你自已好好想想,曾經的你,是怎么愛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