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嫗臉色一白,攥著女兒的手更緊了:
“老爺!我女兒是被拐賣的!她不是自愿的!您行行好,放她跟我回家吧...”
小蕓也哭道:
“我是前日去南市領粥時,被人用麻袋套了頭擄來的...紅袖館的龜公逼我接客,我不從,他們就打我...”
項瞳看向宋旭。
宋旭翻了翻手中的名冊,又核對了一下紅袖館的賬簿,點點頭:
“冊上記載,此女確是前日購入,價銀十二兩。按律,被拐賣者可與家人團聚,但...”
他話鋒一轉。
“法令既頒,便需依令而行。所有勾欄女子,無論自愿與否,皆需暫時收容,待府衙統一甄別、安置。”
老嫗還要再求,項瞳卻搖了搖頭:
“老人家,今日若為你破例,明日便有千百人來求破例,屆時府衙的威嚴何在?秩序何在?”
她見老嫗眼中絕望愈深,語氣稍緩:
“不過你放心,既是被拐賣的良家女子,府衙定會妥善安置,不會讓你家小蕓與那些自愿娼籍者混為一談。
暫收容期間,我也會讓人好生照應,不會讓她受苦。”
老嫗嘴唇哆嗦著,還想說什么,小蕓卻拉了拉她的衣袖,低聲道:
“娘...女兒聽這位老爺的。女兒...女兒不怕。”
她抬起頭,看向項瞳,眼中還含著淚,卻多了幾分倔強:
“老爺,收容之后...會如何安置我們?”
項瞳沉吟片刻,道:
“按主公頒布的《整飭風化令》,年二十以下者,可由官媒擇配良家;年逾二十者,發往器械司等衙門充役,習女紅、織染諸業,自食其力。”
她頓了頓,又道:
“你年紀尚小,又是被拐賣的,或許...可歸家與親人團聚。但具體如何,還需府衙統一裁定。”
小蕓咬了咬嘴唇,忽然問:
“大人...那器械司做工,苦嗎?”
項瞳微微一怔。
宋旭在一旁接了話:
“苦不苦,看跟什么比。比起在勾欄里迎來送往、看人臉色,器械司的工坊至少干凈。有飯吃,有衣穿,月支粟米,做得好了還有賞錢。最重要的是——”
他看向小蕓,語氣難得認真。
“那活兒,干的心安。”
羊瑞也嘖了一聲,插話道:
“我聽說器械司趕制軍衣,正缺人手,工錢開得不低。
你若去了,好好學門手藝,將來嫁人也好,自立也罷,總好過在煙花巷里糟踐自己。”
小蕓低頭不語,半晌,才輕聲道:
“我...我愿意去工坊。”
老嫗急了:
“小蕓!你胡說什么!娘帶你回家,咱們種田也好,做小買賣也好...”
“娘。”
小蕓握住母親的手,聲音雖輕,卻很是堅定。
“咱家那還能種的了地?爹爹去得早,哥哥前年服役時傷了腿,干不得重活。
咱們從外鄉逃難來九溪,全靠娘您給人漿洗衣物、我去養濟院領粥才活下來...
如今有這機會,女兒想學門手藝,掙干凈錢,將來也好奉養娘和哥哥。”
她轉向項瞳,跪了下來:
“大人,若府衙裁定小女可歸家,小女也想去工坊應募,小女...想自食其力。”
項瞳看著眼前這個瘦小卻倔強的少女,心中某處被輕輕觸動。
她扶起小蕓,點了點頭:
“好,若府衙允準,我替你安排。”
她又看向老嫗:
“老人家,小蕓有這般志氣,是好事。
如今主公治下,工坊正缺人手,女子去做工也不是稀罕事。
你若愿意,也可去應募,母女在一處,彼此也有照應。”
老嫗愣了愣,看著女兒堅定的眼神,終是長嘆一聲,抹了抹淚:
“罷了...罷了...孩子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老爺,那就...那就拜托您了...”
項瞳點頭,吩咐一旁的捕盜:
“帶她們去臨時收容所,單獨安排一間,好生照應。”
那捕盜望了宋旭一眼,見宋旭輕輕點頭,便領命帶著母女二人去了。
宋旭看著她們的背影,忽然低聲道:
“沐大人心善。只是...這般破例照應,若讓旁人知道了,怕是不妥。”
項瞳淡淡道:
“主公法令,本就是要給這些苦命人一條生路。我依令而行,何來破例?”
宋旭笑了笑,沒再說什么。
這時,一名捕盜匆匆從紅袖館內奔出,手里捧著幾本賬簿,臉色難看:
“宋班頭!您看這個——”
宋旭接過賬簿,就著火光翻了幾頁,眉頭越皺越緊。
他遞給項瞳:“沐大人,您也看看。”
項瞳接過,只見賬簿上密密麻麻記載著紅袖館近年的“生意”。
除了尋常的皮肉交易,竟還有“特殊項”——專門記載著一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開運十二年三月初七,接西市賭坊張東家單,討債逼良為娼三人,價銀二十兩...”
“開運十三年二月初九,與城北暗門子合謀,拐賣流民婦孺七人,分賬四十五兩...”
“開運十四年七月十二,送城南樂隆號糧鋪處,童子十八名,價銀一百兩...”
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
更令人發指的是,賬簿最后幾頁,竟還記著紅袖館與城中幾家藥鋪的“往來”——長期購買蒙汗藥、墮胎藥,甚至還有幾味虎狼之藥,專門用來控制那些不愿接客的女子。
項瞳握著賬簿的手微微發抖。
羊瑞湊過來看了一眼,啐了一口:
“娘的,比春風閣還臟。”
宋旭沉聲道:
“紅袖館的掌事呢?”
捕盜回道:
“已經押起來了,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姓趙。搜館時,她還試圖燒毀賬簿,被弟兄們摁住了。”
“帶過來。”
不多時,一個穿著綢衫、頭戴珠釵的中年婦人被押了過來。她臉上脂粉厚重,卻掩不住眼角的細紋和此刻的慌亂。
“老爺...老爺饒命啊...”
趙掌事一見到宋旭就跪了下來。
“紅袖館一向奉公守法,這些賬簿...這些賬簿都是底下人胡亂記的,做不得數啊...”
“做不得數?我看你都記得清楚得很啊!”
宋旭將賬簿摔在她面前。
趙掌事臉色一白,額上已是冷汗涔涔,不知該如何回話。
項瞳看著她,忽然問道:
“這個樂隆號糧鋪...他一家賣糧的,要那么多童子干什么?”
趙掌事渾身一顫,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驚慌:
“沒...沒有的事...那是胡亂記的...”
“是嗎?”
項瞳盯著她:
“你若是不說,我這便讓人去搜查,若是坐實確有此事,便請主公下令,將你扒光活剮了掛在城頭,如何?”
“別——!我真不知道他為什么要那么多童子啊...”
趙掌事失聲叫道,隨即意識到失言,整個人癱軟在地。
宋旭與項瞳對視一眼,眼中皆有了然。
看來,這九溪城里的腌臜事,遠比他們想象的要多。
“押下去,嚴加審問。”
宋旭揮手。
“把她藏著掖著的那些破事,給我全撬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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