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棟腦子里“嗡”的一聲,仿佛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
通天箓。
拘靈遣將。
這六個字,是他心中埋得最深的秘密,是他穿越而來最大的依仗,是他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根源。除了他自己,絕不可能有第二個人知曉。
可眼前這個枯槁詭異的老婦人,這個剛剛施展出“撒豆成兵”般神跡的“游小姐”,卻輕描淡寫地,一語道破。
一瞬間,程棟渾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體內的玄黑星云下意識地瘋狂收縮,擺出了最極致的防御姿態。
他看向游小姐的眼神,充滿警惕,甚至超過了方才直面魏遲與李景聯手之時。
她是誰?
她怎么會知道八奇技?
難道……她是同類?
無數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在他腦海中炸開。
“前輩……在說什么?晚輩聽不懂。”程棟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還是選擇了否認。
在這個陌生的世界,暴露自己最大的底牌,無異于將咽喉送到別人的刀下。
游小姐看著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渾濁的眼眸里,竟沒有半分意外。
她只是又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
“聽不懂,便聽不懂吧。”她沙啞地開口,不再追問,仿佛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問話,只是隨口一提的家常,“有些事,終究是強求不來的。”
她轉動輪椅,目光掃過這片狼藉的戰場。
滿地的殘肢斷臂,濃郁的血腥氣,無聲地訴說著方才那場屠殺的慘烈。
“此地不宜久留,玄鴉衛的手段,不止于此。跟我來。”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威嚴。
鄭元昌和聞先生等人如夢初醒,連忙上前,手忙腳亂地抬起顧四郎的擔架。
趙天龍則指揮著幸存的漕幫弟子,簡單地收斂同伴的尸身,至少,要讓他們入土為安。
孫少華早就嚇得腿軟筋麻,此刻見危機解除,連忙從大石后屁滾尿流地爬了出來。
他看著輪椅上的游小姐,眼神里狂熱的崇拜與畏懼,活像見了神仙。
他湊上前,臉上擠出諂媚笑容:“仙……仙奶奶!您老人家真是神威蓋世,法力無邊!剛剛那招,是撒豆成兵吧?不不不,比那厲害多了!您就是活神仙下凡啊!”
游小姐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聒噪。”
孫少華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訕訕地閉上了嘴,退到隊伍后面,再不敢多言。
趙秀妍快步走到程棟身邊,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低聲問道:“你怎么樣?傷得重不重?”
“死不了。”程棟搖了搖頭,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前方那個枯瘦的背影。
游小姐沒有帶他們走官道,而轉向了左側那片看似無路的陡峭山壁。
她在一塊巖石前停下,枯瘦的手掌在上面有節奏地敲擊了幾下。
“咔嚓嚓——”
一陣機關轉動的聲音響起,那塊數千斤重的巨巖,竟緩緩向一側移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漆黑洞口,陣陣陰涼的微風從洞中吹出。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誰能想到,這絕壁之上,竟還藏著如此精妙的機關。
程棟注意到,就在游小姐伸手敲擊巖石之前,隊伍里的鄭元昌,腳步下意識地朝那個方向挪動了半分,眼神里也閃過一絲了然。
他的心,又沉了一下。
鄭教頭,似乎對這里很熟悉。
“進來吧。”游小姐的聲音從洞口傳來。
眾人不敢怠慢,依次進入山洞。
孫少華還想回頭看看那被劈成兩半的李景,被趙天龍一巴掌拍在后腦勺上,“看什么看!想留下來給他收尸嗎?”嚇得他一縮脖子,連滾帶爬地鉆了進去。
隨著最后一人進入,巨巖又緩緩合攏,將一切痕跡都徹底抹去。
洞內并非一片漆黑,兩側石壁上,每隔十余步,便鑲嵌著一枚散發著柔和光芒的月光石,將通道照得宛如白晝。
通道蜿蜒向下,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開朗。
一片巨大的后山空地,出現在眾人眼前。
一條河穿行而過,水聲潺潺。
河邊,竟開墾出了一片片的藥田,種植著許多外界難得一見的珍稀藥材。
幾座由青竹與木石搭建的屋舍,錯落有致地分布在河岸邊,顯得寧靜而祥和。
這里,簡直就是一處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
“先安頓下來吧,傷者自行療傷。”游小姐指了指那些空著的竹屋,“這里暫時是安全的。”
“你們都不好奇,這位婦人是誰嗎?直接就跟了進來?”程棟問道。
只見眾人不語,鄭教頭和趙天龍,甚至趙秀妍,都似乎早已經知道的樣子。
鄭教頭剛想開頭,游小姐說話了:“你們叫我游小姐便好。”
說完,她轉身看了程棟,說道:“你不記得我了?我想,你應該印象深刻才是吧。”
說完,她便自己搖著輪椅,朝著最深處,也是最大的一座竹屋行去,將眾人留在了原地。
大伙兒看著這片奇異的天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都別愣著了!”鄭元昌率先回過神來,沉聲指揮道,“先把王爺安頓好,受傷的兄弟趕緊處理傷口!孫少華,你帶人去河邊打點水,看看有沒有能吃的東西!”
他的語氣沉穩,調度有方,仿佛對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自然得讓程棟都感到了一絲不協調。
眾人紛紛行動起來。
趙秀妍扶著程棟,找了一間干凈的竹屋坐下,從懷里掏出金瘡藥,小心翼翼地為他處理著嘴角的血跡和身上的擦傷。
“嘶……”程棟疼得咧了咧嘴。
“還知道疼?”趙秀妍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手上的動作卻更輕了,“剛才不是很能嗎?又是跳崖又是挑撥離間的,你那腦子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她的語氣里帶著責備,但眼眶,卻是紅的。
程棟看著她,心中一暖,嘿嘿一笑:“這不是……顯得我聰明嘛。”
“呸!我看是小聰明!”趙秀妍啐了一口,卻終是忍不住,嘴角微微向上揚了揚。
兩人間的氣氛,難得地溫馨了片刻。
程棟的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了遠處。
他看到,鄭元昌在安排好一切后,并沒有去休息,而是獨自一人,走到了暗河邊,望著游小姐那座竹屋的方向,久久佇立。
他的背影,在月光石柔和的光芒下,顯得有些蕭索,又帶著一種程棟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程棟收回目光,盤膝坐好,開始調息。
李景那一拳,震傷了他的內腑。
魏遲那一道劍氣,更是讓他心神俱顫。
天罡境的強大,遠超他的想象。
若非游小姐橫空出世,他們今天,一個也活不了。
而游小姐……
程棟的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那枚古樸的兵符,那支沉默的殺戮軍團,以及那句石破天驚的問話。
通天箓,拘靈遣將。
她到底是誰?
她和鄭教頭之間,又有什么不為人知的關系?
程棟感覺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張更大的網中。
這張網,一頭連著皇權爭斗,一頭連著穿越的秘密,而他,就在這張網的中央,動彈不得。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壓下心中的煩亂。
不管怎樣,活下來了,就是好事。
只要活著,就有機會,弄清楚一切。
他閉上眼睛,玄黑色的星云,開始在他體內緩緩旋轉,修復著受損的經脈。
……
與此同時,在那座最大的竹屋里。
游小姐坐在輪椅上,對著一面銅鏡。鏡中的她,依舊是那副老態龍鐘的模樣。
但她伸出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她從袖中,再次取出了那枚幻兵符。
此刻的兵符,光芒黯淡,表面甚至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痕。
“咳……咳咳……”
她劇烈地咳嗽起來,每咳一聲,臉上的皺紋,似乎就更深了一分。
她用手帕捂住嘴,移開時,一抹刺目的殷紅,出現在雪白的手帕上。
“還是……太勉強了嗎……”她看著手帕上的血跡,渾濁的眼中,露出一絲苦澀。
強行催動幻兵符,斬殺一名天罡境三星的武者,對她的消耗,遠比表面上看起來要大得多。
她的目光,穿過竹窗,望向遠處那個正在打坐調息的年輕人。
“通天箓……拘靈遣將……你,也是那邊過來的人嗎?”
“你和他,又是什么關系呢?”
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