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藏在老巷子里的茶室聽竹軒。
李成風正有模有樣地擺弄著一套紫砂茶具。
“來,學明,你讓我幫你留意的那個搞南山康養中心的,有重大發現!”
“他們那個康養中心,前陣子不是號稱引進了全套德國進口的高端康復設備嗎?”
“我找人去扒了扒他們的采購清單。”
“你猜怎么著?”
“供應商就是康健博達!”
“而且!”
“我托人搞到了他們的采購合同復印件,那批設備,什么智能上下肢康復機器人、沖擊波治療儀,采購價比市二院同類產品的進價還要高出至少一截!”
“有的甚至高了快一倍!”
一股寒意,從沈學明的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這已經不是震驚能形容的了。
醫院采購,好歹還有醫保局、衛健委這些部門盯著,流程上要做得天衣無縫。
可康養中心呢?
養老產業,這是一個新興的、監管相對空白的領域!
他們竟然把醫療系統里那套成熟的腐敗模式,原封不動地,甚至變本加厲地,復制到了養老產業!
那里面的利潤空間,得有多恐怖?
“一個康養中心需要那么高端的設備嗎?”
“那些老人用得上嗎?”
“還是說設備只是個幌子,錢才是真的?”
“沒錯!”
李成風一拍大腿,“我就是這么想的!”
“這幫孫子太黑了!”
“醫院的錢他們敢貪,老人的養老錢他們也敢伸手!”
“這已經不是膽子大的問題了,這是喪良心!”
“而且我懷疑這只是一個開始。”
“你想想,一個病人在醫院做了手術,用了他們的高價耗材。”
“然后呢?”
“出院需要康復吧?”
“得,一條龍服務給你推薦到他們的康養中心,用他們的高價設備。”
“等康復完了,年紀大了,生活不能自理了,需要養老吧?”
“他們再搞個高端養老院,又是他們的產業。”
“從你看病,到你康復,再到給你養老送終,每一個環節的錢,他們都給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李成風越說越激動,他勾勒出的這幅畫面,讓沈學明不寒而栗。
一個從醫療到康復再到養老的完整利益閉環。
……
周一,醫政處的辦公室里。
小劉面前的屏幕上正在瘋狂刷新。
“沈處,模型跑完了。”
“這是市第一人民醫院骨科的數據。”
“具體來說是一款叫海德堡三代的人工髖關節。”
“從去年開始這款產品的使用量,暴增了400%。”
“幾乎……完全壟斷了市一院的同類手術。”
“根據醫保數據反推,市一院做髖關節置換手術的患者,均次費用比其他市級醫院高出30%到50%不等。”
錢強靠回自己的椅子上,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
“這個海德堡三代,我好像聽過。”
“主導引進的是他們骨科主任,趙德明。”
“這個趙德明在院里是技術權威,一把刀確實玩得轉。”
“但那人嘛……風評可不怎么樣。”
“我聽說啊,他兒子去年剛出去,讀的可是英國那邊頂尖的私立大學,一年學費生活費,嘖嘖,不是個小數目。”
沈學明終于開口,聲音很平靜。
“趙德明……”
“級別不高就是個科室主任。”
“但位置關鍵是耗材采購的最終決策人。”
“他就是一條大魚在水下潛伏著。”
“我們現在看到的只是他偶爾翻身時露出水面的一片魚鱗。”
“直接去抓魚,水花太大魚會跑甚至會把我們拖下水。”
“但如果我們只是小心地把這片魚鱗給揭下來呢?”
“動靜不大,不會立刻驚動水下那頭巨獸,卻能讓我們看看這水……到底有多深。”
小劉跟錢強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興奮的光。
他們明白了沈學明的意思。
……
周二晚上。
江海市大劇院門口。
“大哥,你這衣服不行,太老氣了!”
陳書竹繞著沈學明轉了一圈,皺著她那小巧的鼻子,一臉嫌棄。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紫色的露肩小禮服,青春明媚。
而沈學明,依舊是那身萬年不變的深色夾克。
沈學明無奈地攤開手。
“我就是個陪聽的,穿那么講究干嘛?”
“那也得講究!”
陳書竹不依不饒,拉著他的胳膊就往里走,“走走走,快遲到了。”
這是一場維也納交響樂團的巡演,票價不菲。
陳書竹托關系才弄到兩張前排的票,興沖沖地把沈學明從單位拽了出來,美其名曰接受藝術熏陶。
對沈學明來說,交響樂有點催眠。
但看著身邊陳書竹那副全神貫注的可愛模樣,他覺得這倆小時也挺有意思。
音樂會散場,兩人并肩走向地下停車場。
“怎么樣怎么樣?”
“是不是感覺靈魂都升華了?”
陳書竹還沉浸在剛才的余韻里,小臉紅撲撲的。
“嗯,睡得挺香。”
沈學明實話實說。
“你!”
陳書竹氣得跺腳,粉拳輕輕捶了他一下,“不解風情!”
兩人說笑著,來到停車位。
正當沈學明準備開車門時,一陣轟鳴聲由遠及近。
一輛亮藍色的保時捷911,以一個囂張的角度,甩尾停進了不遠處的一個車位。
陳書竹的目光被那輛騷氣的跑車吸引了過去。
她咦了一聲,有些驚訝。
“大哥,那輛車……”
“我上個禮拜在一個高端車友會的派對上好像見過。”
“車主就是那個小年輕挺張揚的,到處跟人吹牛。”
陳書竹撇撇嘴,顯然對那種人沒什么好感,“他說他爸是市一院什么主任,還跟人炫耀說他爸隨便給病人做個手術,掙的錢就夠他換條米其林的頂級輪胎了。”
陳書竹只是當個八卦在說,可這話鉆進沈學明的耳朵里,卻是一道閃電,瞬間劈亮了他腦中的所有迷霧。
隨便一個手術,就夠換條頂級輪胎?
一條輪胎,幾萬塊。
一個手術,幾萬塊的回扣?
沈學明的心臟猛地一跳,但臉上卻不動聲色。
“哦?”
“市一院的主任?”
“能量這么大。”
“書竹,你還記得他具體姓什么嗎?”
“或者有沒有聽到別的什么?”
“我想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