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學明翻開卷宗，患者的照片映入眼簾，一個面容憨厚的男人，此刻卻面部僵硬，眼神空洞。
“家屬的要求呢?”
他問。
錢強面露難色:“這就是最頭疼的地方。”
“他們不要錢，或者說不只要錢。”
“他們要求醫院公開承認手術失敗，主刀醫生王建國要被吊銷執照然后……再賠償八百萬。”
沈學明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
這個要求，確實是要把醫院和醫生往死里整。
“院方的態度?”
“院方當然不認。”
錢強趕緊說，“他們組織了院內專家組，還有市醫學會的專家，都出了鑒定。”
“結論一致認為手術操作本身沒有違反診療規范。”
“術后出現的后遺癥，屬于動脈瘤手術中概率雖小、但難以完全避免的并發癥。”
沈學明翻到鑒定報告那一頁，粗略掃了一眼，專家簽名一長串，全是江海市醫療界的頭面人物。
“我們處里之前組織了三次調解，都崩了。”
錢強嘆氣，“家屬那邊請了個律師，特別難纏。”
“一口咬死鑒定報告是醫醫相護，程序不公，結論不可信。”
“醫院這邊呢，態度也強硬，尤其是那個王建國醫生，更是半步不讓，說這是對他人格和專業的侮辱。”
沈學明沒說話，視線落在卷宗的耗材使用清單上。
他的目光，被其中一行字吸引住了。
“普瑞巴神經止血膜……一片，三萬六?”
他輕聲念了出來。
錢強一愣，湊過來看了一眼:“對，是有這么個東西。”
“據說是進口的新材料，效果特別好能最大程度減少術后神經粘連，就是貴得離譜。”
“二院那邊說，用這個也是為了患者好。”
沈學明點點頭，沒再追問。
但他心里卻打上了一個巨大的問號。
據他所知，這種普瑞巴止血膜，在京城的頂尖醫院里都不是常規首選。
因為它性價比極低，效果雖然不錯，但完全有價格只有其五分之一甚至十分之一的國產材料可以替代，臨床效果差異微乎其微。
市二院，一個地級市的醫院，手術中常規使用這種昂貴的材料?
他不動聲色地將這一頁折起一個角，然后合上卷宗。
“行，情況我大致了解了。”
沈學明看著錢強，“你這樣再去跟院方和家屬約一下時間，就說下周三我們再組織一次調解。”
錢強有些意外:“沈處，您要親自去?”
“不。”
沈學明搖搖頭，“還是你來主持。”
“我就不去了，跟家屬說我這邊還需要點時間，進一步熟悉和研究案情。”
“讓他們感覺到，我們很重視在做工作。”
錢強立刻明白了。
這是領導的策略。
讓雙方都覺得，新來的處長正在后臺運籌帷幄，給他們施加一種無形的壓力，也為自己爭取了更多了解內情的時間。
“明白了沈處!”
“我馬上去辦!”
錢強領命，起身快步離開。
看著錢強的背影，沈學明靠在椅背上，眼神幽深。
直接去調解，只會陷入跟錢強一樣的扯皮循環。
他要去另一個戰場，找找線索。
第二天上午，沈學明叫上了剛入職不久的年輕科員小劉，兩人沒開單位的車，打了個車直奔市第二人民醫院。
名義是例行調研臨床耗材使用及管理情況。
這種常規調研，醫政處每個季度都會搞，不會引起任何人的警覺。
沈學明特意囑咐小劉，不要事先通知院辦，就說臨時抽查。
兩人直接去了醫務科。
醫務科科長一看來的是新上任的沈處長，受寵若驚，連忙把他們請進會議室,又喊來了設備科、藥劑科的相關負責人作陪。
“沈處長，您第一次來我們醫院調研有什么指示?”
醫務科長親自端茶倒水，姿態放得很低。
“指示談不上。”
沈學明笑著擺擺手，顯得非常隨和，“就是隨便看看，隨便聊聊。”
“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咱們醫院在一些新特藥械、高值耗材的引進和使用上，流程是怎么走的?”
“有沒有遇到什么困難?”
小劉在一旁攤開筆記本，做出認真記錄的樣子。
幾個科室負責人一聽是聊這個，都放松下來。
“流程上我們肯定是嚴格按照規定來的。”
設備科的副科長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看起來有些油滑，“臨床科室有需求，打申請報告，說明引進的理由。”
“然后我們設備科進行市場調研和資質審核，最后上報給醫院的學術委員會和藥事委員會討論審批。”
“通過了就進入采購流程。”
“哦?”
沈學明像是閑聊一樣問道，“那一般都是哪些科室，申請新特耗材的需求比較多?”
那個副科長笑呵呵地說:“這肯定是技術含量高的科室嘛。”
“比如心外科、神經外科、骨科……”
“他們做的手術精細，對材料要求高。”
“有些新東西，確實是國外的好用，雖然貴但臨床效果擺在那兒。”
“科室主任們都是專家，他們極力推薦的，肯定有他們的道理。”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說多了，又補充了一句:“當然，流程上……”
“只要科室報告寫得充分，學術委員會那邊也都是各個科室的主任們，大家互相給個面子，一般也就走了個形式就通過了。”
沈學明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神經外科的王建國主任是不是也經常推薦一些新的進口耗材?”
他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王主任?”
副科長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對對，王主任是咱們院的技術大拿，對新技術的追求很執著。”
“他推薦的東西，那肯定都是國際上最前沿的。”
沈學明心里有數了。
他又問了幾個關于集中采購和供應商遴選的問題，都點到即止。
整個座談會的氣氛輕松愉快，就像一次普通的工作交流。
一個小時后，沈學明和小劉起身告辭。
醫務科長和設備科副科長熱情地將他們送到電梯口。
就在電梯門即將關上的瞬間，沈學明透過門縫，看到走廊的另一頭，院長正陪著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