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劉斌這么久,有沒有聽到過一些關于錢的事情?”
“比如,康健博達給他的那些贊助費,是怎么到他手里的?”
“總不能是現金吧?”
這個問題,似乎沒有那么尖銳。
孫毅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他低著頭,努力回憶著。
“U盤!我想起來了!”
“劉斌有個習慣,他不喜歡把重要的東西存在醫院的電腦里?！?/p>
“他說醫院的系統不安全?！?/p>
“他自己有個加密的U盤,很多東西……”
“包括一些他認為重要的病歷資料,他都會備份在里面?！?/p>
“他很寶貝那個U盤,走哪都帶著。”
“U盤……”
錢強咀嚼著這個詞,“你能拿到嗎?”
孫毅的臉瞬間又白了,他拼命搖頭。
“拿不到,絕對拿不到。”
“他看得比命都重。”
“而且聽說U盤有密碼,輸錯三次就會自動銷毀數據?！?/p>
錢強有些失望,但沒有表現出來。
“好,我知道了?！?/p>
“還有別的嗎?”
“任何細節都行?！?/p>
孫毅再次陷入了沉默,這一次,時間更長。
車窗外,一個晚歸的居民騎著電瓶車經過,車燈的光束一掃而過。
就在錢強以為不會再有收獲的時候,孫毅忽然用一種極快的語速說道:“公司……好像有個公司……”
“什么公司?”
“我……我也不確定?！?/p>
孫毅的聲音抖得厲害,“有一次,我無意中聽到他跟趙娜打電話,好像在為什么事爭吵。
“趙娜似乎嫌他給的錢慢了,還是少了……”
“劉斌當時很火大,對著電話吼,你以為錢是天上掉下來的?”
“走海通那邊的賬有多麻煩你不知道嗎?”
“每一筆都要做得天衣無縫!”
“海通?”
錢強的心臟猛地一跳。
“對,好像是叫……海通咨詢!”
孫毅說出這個名字后,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癱軟在座椅上。
海通咨詢!
錢強的腦子里,仿佛有一道閃電劃過!
就是它!
洗錢的渠道!
陰陽合同的錢,不可能直接打到個人賬戶上。
必然要通過一個第三方公司,以咨詢費、服務費的名義,偽裝成合法的商業往來,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洗白。
這個海通咨詢,極有可能就是那只白手套!
這是一個突破口!
一個全新的,可以繞開醫院內部,從外部著手的調查方向!
錢強壓抑住內心的激動,從后視鏡里看著幾乎虛脫的孫毅。
“孫主任。”
“謝謝你?！?/p>
“你今天說的這些,非常重要。”
“記住,今天我們沒見過面?！?/p>
車子緩緩駛出小區,孫毅沒有再說話,只是透過車窗,看著外面眼神空洞。
而另一邊,錢強第一時間把這個消息,發給了沈學明。
只有四個字。
“海通咨詢?！?/p>
收到信息的沈學明,正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
手機屏幕亮起。
看到那四個字,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外圍戰場的輿論壓力,高層領導的含糊態度,讓整個棋局都陷入了僵持。
而現在,這個名字的出現,就像是在一塊堅硬的鐵板上,硬生生鑿開了一道裂縫。
雖然還很小,但光,已經透進來了。
……
周一，醫政處。
上午的處務會，處長張濤的臉上掛著笑容。
“這段時間，學明同志進步很快嘛?！?/p>
“能夠迅速轉變思路，把工作重心放回到我們的常規業務上來。”
“工作思路清晰，能抓住重點，很好非常好。”
處里幾個老油條交換了一下眼神，心領神會。
看來，這位空降來的年輕副處長，終究還是被磨平了棱角懂得了規矩。
沈學明只是微微頷首，表情謙遜沒多說什么。
……
市委大院，一號樓。
市委書記林國棟的辦公室。
衛敏將一份關于全市秋冬季傳染病防控工作的報告放在桌角，開始匯報。
十幾分鐘后，常規工作匯報完畢。
“林書記還有個情況，我想跟您簡要匯報一下?！?/p>
“前段時間我們醫政處在梳理新特藥械備案管理工作時，發現了一些值得關注的現象。”
“主要是部分藥械的采購數據與臨床使用數據存在倒掛?！?/p>
“我們做了一些模型分析，這些數據背后可能存在系統性的風險?！?/p>
“我們嘗試進行更深入的數據比對但遇到了一些阻力?！?/p>
“有些數據，醫院方面以系統權限、保護商業秘密為由，不愿意提供?！?/p>
林國棟聽完沒有立刻回話。
衛敏站在原地，她知道，接下來書記的每一句話，都將決定這件事的走向。
終于，林國棟看著她開口道。
“情況我知道了。”
“醫療領域的問題，關系民生也關系黨風政風?！?/p>
“要查就一定要查實，辦成鐵案?！?/p>
“你們衛健委先穩住，不要打草驚蛇?！?/p>
“后續工作我會讓天民同志留意。”
衛敏強壓下心頭的巨浪，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書記沒有說讓紀委介入，而是說讓天民同志留意。
這是體制內的語言藝術。
“好的，林書記，我明白了?！?/p>
衛敏躬了躬身，拿著自己的文件退出了辦公室。
……
另一邊，發改委副主任程飛文在一個部門間的聯誼晚宴上。
程飛文端著酒杯，在人群里看到了角落里正跟人插科打諢的李成風。
他笑著走過去，拍了拍李成風的肩膀。
“成風，最近混得不錯嘛，紅光滿面的?！?/p>
李成風嘿嘿一笑，露出招牌式的浪蕩公子表情：“哪有程主任您風光啊?！?/p>
程飛文晃了晃杯里的紅酒，狀似隨意地問，“說起來，你們那位學明處長最近在忙什么大項目??？”
“怎么一點新動作都沒見著嘛?！?/p>
李成風大笑起來。
“程主任，您這可真是太看得起我們了！”
“還大項目？”
“您還不知道嘛，醫政處那地方就是個打雜的。”
“P事兒多得能把人淹死。”
“學明他啊，光是熟悉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業務就夠他喝一壺的了，天天被文件埋著，哪還有精力搞什么大動作？”
“能不出錯就謝天謝地咯！”
程飛文笑了笑，沒再追問。
“是嗎？”
“那倒是，新人總要有個適應過程。”
他舉杯跟李成風碰了一下，“行，你們忙，我再到別處轉轉?！?/p>
他轉身走開，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