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上午九點,林遠志開車載著蔣沁蕓,駛上了通往兩百公里外西虹市的高速公路。
與往常的活潑聒噪不同,蔣沁蕓今天顯得異常安靜,只是戴著耳機聽著音樂,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獨自消化著什么心事。
林遠志也樂得清靜,專注開車。
抵達西虹市時,這座不久前方遭水患侵襲的地級市,已基本恢復了往日的秩序。
街道整潔,損毀的建筑和道路大多修復完畢,只有一些地勢低洼處墻壁上殘留的淡淡的黃色水漬。
時近中午,林遠志將車開進路邊一家看起來干凈整潔的飯館停車場,準備吃飯,順便在附近的充電樁給車子充電。
兩人剛坐下點完菜,一位系著圍裙、約莫五十歲上下的老板娘拿著菜單過來確認,她盯著林遠志看了幾眼,忽然驚喜地叫出聲:
“哎呀!這不是……林醫生嗎?林遠志醫生?”
林遠志聞言,摘下墨鏡,仔細打量了一下對方,也認了出來,略顯意外地笑道:“阿姨?是您啊,真巧。”
這位老板娘,正是他年初來西虹市做醫療志愿者時,診治過的一位痢疾患者,更巧的是,她還是林遠志小學同學廖紫荊的母親。
“可不是巧嘛!”阿姨激動地搓著手,“林醫生,聽說您不是去燕京發展了嗎?都成了大名人了,怎么有空回我們這小地方來了?”
“回來辦點事,順便看看老屋。”林遠志簡單解釋,然后指了指對面的蔣沁蕓,“這是我朋友,小蔣。”
阿姨目光在蔣沁蕓身上轉了一圈,臉上堆滿笑容:“這姑娘真俊!是林醫生你的女朋友吧?哎呀,真是郎才女貌!怪不得我們家紫荊……”
她話說一半,似乎覺得不妥,趕緊打住,訕訕地笑了笑:“我們家紫荊哪配得上您現在的身份啊……”
林遠志剛想解釋,蔣沁蕓卻搶先一步,笑吟吟地開口:“阿姨您好!我和志哥很早就認識了,那會兒他還只是個實習醫生,沒什么名氣呢。”
“哎呦!原來那么早就在一起了!真是緣分天注定!”阿姨恍然大悟,態度更加熱情,“你們坐著,我親自去廚房盯著,給你們炒幾個拿手好菜!”
說完便風風火火地走了。
飯菜上桌,十分豐盛。
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林神醫在小店吃飯”的消息不脛而走。
很快,店里的服務員開始頻繁“路過”偷看。
接著,隔壁店鋪的老板、伙計,甚至街上的行人、店里的其他食客,都聚攏過來,遠遠地指著林遠志這邊竊竊私語,眼神中充滿了好奇和興奮。
林遠志微微蹙眉,低頭加快了吃飯的速度。
蔣沁蕓倒是泰然自若,小聲笑道:“志哥,你看你多受歡迎!他們也就是看看,又不會把你怎么樣,你得習慣當名人的感覺。”
飯還沒吃完,更令人動容的一幕出現了。
幾位提著水果、土雞蛋、自制臘腸的男女老少,有些怯生生又有些激動地走到他們桌旁。
一位頭發花白的大爺開口道:“林醫生……您可能不記得我們了,年初發大水,我們在醫療站,都是您給看的病……這點自家產的東西,不值錢,您一定得收下,是我們的一點心意!”
“對對付!林醫生,多虧了您啊!”
“您可是我們家的恩人!”
……
眾人七嘴八舌,不由分說地將大大小小的禮物堆放在他們腳邊。
林遠志推辭不過,看著那一張張樸實而真誠的臉,心中觸動,只能連連道謝。
最終,車的后備箱被塞得滿滿當當,后座也放了不少。
蔣沁蕓看著這“豐收”的場面,哭笑不得:“志哥,這些東西……你打算怎么處理啊?”
“先帶上再說吧。”林遠志無奈地搖搖頭。
飯后,兩人驅車來到位于市郊的林家祖屋。
老屋是典型的南方院落,白墻灰瓦,院墻外側還能看到洪水浸泡留下的淡淡黃泥痕跡,但院內收拾得干凈整潔,顯然定期有人打掃。
林遠志里外看了一遍,確認房屋結構無恙,便打算離開。
蔣沁蕓卻在院子里好奇地轉來轉去,摸摸斑駁的墻壁,看看墻角的花草:
“志哥,你小時候就是在這里長大的嗎?感覺好有味道!”
“不是,”林遠志站在院中那棵果實累累的石榴樹下,目光悠遠,“我是在我爺爺開的診所里長大的。這里,只有逢年過節祭祖的時候才會回來。”
說著,他伸手從樹上摘下一顆熟透的石榴,用紙巾擦了擦,熟練地掰開,露出里面晶瑩剔透的白色籽粒。
“我記得這石榴是白芯的,不太甜,但味道很正。”
蔣沁蕓也學著他的樣子,摘了一顆,嘗了嘗,酸得瞇起了眼:“這個還沒熟……”
離開祖屋,兩人前往后山的家族墓地。
林遠志從車里拿出準備好的祭品——不是傳統的香燭紙錢,而是幾個包裝炫酷、閃著金屬光澤的機械鍵盤。
蔣沁蕓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問:“志哥……你爺爺不是老中醫嗎?你……你給他燒鍵盤干嘛?”
這祭品實在太超出她的認知了。
林遠志看著墓碑上的照片,嘴角泛起一絲復雜的笑意,緩緩道:
“我爺爺……他原本是個非常厲害的程序員。因為長期熬夜工作,得了肝癌。
后來他辭職去旅行散心,機緣巧合被一位老中醫治好了。從那以后,他就棄代碼從醫,半路出家學了中醫。
但他學醫的方式很特別,他用編程的思維去理解中醫,把辨證論治的過程像寫算法一樣分解、歸類。
我小時候,經常看他一邊翻醫書,一邊在電腦上敲代碼一樣地記錄藥方和病例,鍵盤都不知道敲壞了多少個。
后來我才知道,他的癌癥并沒有真正‘治好’,只是用中藥控制住了,像休眠了一樣。
直到他年紀大了,身體機能衰退,病情才突然惡化,一發作人就沒了,根本來不及搶救……”
蔣沁蕓意識到觸及了傷心事,連忙靠過來,挽住他的胳膊,小聲道歉:“對不起啊,志哥,我不該問這么多的……”
“沒事,”林遠志搖搖頭,“好奇是正常的。”
他將鍵盤恭敬地放在墓前,又擺上帶來的水果,點燃三炷香,對著墓碑深深鞠了三個躬。
“爺爺,對不起,現在才來看你。我現在在燕京……一切都好,你不用擔心。”
蔣沁蕓在一旁安靜地看著,輕聲道:“你爺爺知道你現在這么有出息,一定會很欣慰的。”
祭奠完畢,兩人下山返程。
回廣南的路上,導航提示前方因臨時施工封路,需繞行一條長達五公里的舊隧道。
隧道內光線昏暗,車輛只能緩慢通行。
當他們的車行駛到隧道中段時,前方毫無征兆地傳來一聲巨響,緊接著是刺耳的剎車聲和金屬碰撞的轟鳴。
越過前方車輛的車頂,可以看見遠處火光猛地竄起,濃煙如同黑色的巨獸,迅速在隧道內彌漫開來!
“隧道火災!”
林遠志臉色一變,立刻判斷出形勢的危險性。“空氣有毒!不能待在車里!快下車!”
蔣沁蕓也意識到了危險,毫不猶豫地打開車門跳下車。
此時,隧道內已亂成一團,尖銳的警報聲響起,許多司機和乘客也紛紛棄車逃離,驚慌失措地向來路奔跑。
但林遠志沒有隨大流后退。
他冷靜地觀察著濃煙蔓延的速度和方向,又迅速掃視隧道墻壁上的標識。
“煙霧比人跑得快!不能往后跑!”他一把拉住蔣沁蕓的手,“找安全屋!”
兩人逆著慌亂的人流,沿著隧道壁疾走了十幾米,果然發現了一扇醒目的紅色防火門,門上清晰地標著“安全屋”字樣。
林遠志用力推開沉重的防火門,將蔣沁蕓推了進去,同時朝身后慌亂的人群大喊:“這邊!進安全屋!”
有幾個反應快的人聽到喊聲,看到打開的安全門,也連滾爬爬地跟著沖了進來。
林遠志最后一個進入,厚重的防火門在他身后“砰”地一聲自動閉合、鎖死,將致命的濃煙和混亂徹底隔絕在外。
安全屋內燈光自動亮起,這是一個約十平米、頂部呈拱形的密閉空間,墻壁是厚厚的防火材料,角落里放著折疊床、座椅和一些應急物資。
通風系統發出低沉的嗡鳴,開始過濾和循環空氣。
驚魂未定的人們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臉上寫滿了恐懼和后怕。
有人開始用手機報警,或給家人報平安。
忽然,一位中年女士突然雙手抱頭,縮在墻角,發出歇斯底里的尖叫,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顯然是急性驚恐發作。
她的朋友在一旁試圖安撫,卻毫無效果。
幾乎同時,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捂著胸口,臉色發青,呼吸急促困難,帶著明顯的哮鳴音,他艱難地對身邊焦急的父親說:
“爸……藥……哮喘噴霧……忘在車上了……”
少年父親聞言,急得眼睛都紅了,轉身就要去拉安全屋的門:“我去拿藥!”
“不能開門!”旁邊一位大叔立刻死死攔住他,“門一開,毒煙進來,我們都得死!”
“讓我出去,不然我兒子會有危險的!你是要打架嘛?”
“你兒子一個人的命,抵不上我們這多人的命!”
“你說什么!”
安全屋內頓時陷入一片恐慌和爭執。
少年呼吸越來越困難,眼看就要窒息。
就在這混亂關頭,林遠志一步踏出:“大家別慌!我是醫生!讓我看看!”
他快步走到少年身邊,蹲下身檢查。
這時,安全屋里有人借著燈光看清了林遠志的臉,失聲驚呼:“天啊!你……你是林遠志!那個網紅神醫林醫生!你怎么會在這里?”
蔣沁蕓立刻接口解釋:“還用問嗎,都是因為車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