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已經不是新來的副處長想搞點事情那么簡單了，這是處長親自站臺、親自部署的硬任務。
辦好了是功勞，辦砸了就是黑鍋。
他之前對沈學明的那點觀望，瞬間煙消云散。
“請張處、沈處放心！”
錢強立正站好，鄭重表態，“我們科保證全力以赴不折不扣，配合沈處完成好這項重要工作！”
態度之端正，聲音之洪亮，讓旁邊的幾個科長都為之一振。
張濤滿意地點點頭，目光轉向沈學明。
沈學明這才抬起頭，迎上張濤的目光，平靜地點了點頭。
“好的，張處。”
“我們一定認真細致地完成這項摸底工作，爭取盡快拿出初步報告。”
一場看似波瀾不驚的處務會，就這樣給沈學明即將展開的調查，鋪平了道路，授予了最關鍵的令箭。
處務會一結束，人流剛散，沈學明就叫住了正準備回辦公室的錢強。
“錢科，有空嗎？”
“來我辦公室坐坐。”
錢強的腳步一頓，立刻轉過身，臉上堆起笑容:“有空有空，沈處您叫我隨時有空。”
沈學明的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潔。
他示意錢強在待客的沙發上坐，自己則走到飲水機旁，親自拿了個一次性紙杯，為他接水。
“沈處這哪兒行，我自己來，自己來就行！”
錢強受寵若驚，連忙站起來，想去接過水杯。
沈學明沒給他機會，而是從自己的抽屜里拿出一個小鐵罐。
“別喝那個了，嘗嘗這個。”
他打開罐子，捏了一小撮茶葉放進杯里，然后才加熱水。
“這……這太客氣了，沈處。”
錢強雙手接過茶杯，熱度從掌心傳來，讓他心里也跟著暖烘烘的。
這位新來的年輕領導，有背景，有能力，現在還這么禮賢下士，一點架子都沒有。
“錢科，坐。”
沈學明自己也泡了一杯，坐在了錢強的對面。
“錢科，您是老醫政了，咱們處里的一塊寶。”
“對全市醫院的情況和各類數據，那真是如數家珍。”
這話錢強愛聽。
他在醫政處干了十幾年，從科員到副科長再到科長，迎來送往了不知多少領導，最懂下面醫院的各種門道。
“沈處您太客氣了，都是些陳年舊事當不得寶字。”
沈學明笑了笑，身體微微前傾，擺出認真請教的姿態。
“這次摸底張處交給我牽頭，其實我心里也沒底。”
“千頭萬緒的不知道從哪兒下手。”
“所以想請教請教您這位專家。”
“您看我們從哪里入手比較好？”
“怎么樣才能既達到摸底的目的又不給下面醫院增加太多不必要的負擔，搞得大家雞飛狗跳？”
這一番話，既是請教，也是定調。
把錢強高高捧起，又點明了工作的界限。
錢強喝了一口茶，思路也跟著打開了。
“沈處，您這個問題問到點子上了。”
“依我看咱們不能大海撈針，那效率太低還容易打草驚蛇。”
“那您的意思是？”
“分三步走。”
錢強伸出手指，蘸了點灑在桌面上的茶水，直接在光亮的桌面上畫起了道道。
“第一步篩數據。”
“我們不能直接問醫院要，他們給什么，我們就看什么，那太被動。”
“我們直接去委里的信息中心，調取近三年來，所有二級以上醫院上報的年度藥械采購總目錄，還有每年新增的藥械項目清單。”
“這些都是系統里直接生成的原始數據，做不了假。”
沈學明點了點頭，這個思路很對。
從源頭抓起。
“第二步建模型。”
“拿到這些基礎數據后，我們內部先設定幾個篩選條件。”
“我琢磨著至少得有三個硬指標。”
“第一價格。”
“單價異常偏高，遠超同類功能的成熟產品百分之五十、甚至百分之百以上的，全部拉出來！”
“第二用量。”
“年度采購金額或者采購數量，增長曲線異常迅猛的，比如一年翻幾倍這不符合常規的臨床需求增長規律，肯定有鬼！”
“第三來源。”
“這也是最關鍵的一點。”
“采購來源高度集中，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量都指向某一家、或者某幾家關聯的供應商、代理商。”
“這種獨家生意最容易滋生問題。”
“通過這三個條件交叉篩選，我們就能從成千上萬個品規里，弄出一個幾十個、最多上百個品種的可疑清單。”
“最后才是核查。”
“有了這個清單，我們再去對照醫院的病案首頁、醫囑記錄、財務報表，甚至可以抽查幾個典型病例，看看這些高價藥、高價械，到底用在了什么地方效果怎么樣，程序合不合規。”
“這樣一來我們就是由面到點，重點突出，證據鏈清晰。
“而且整個前期過程都是我們內部在操作數據，下面的人根本不知道我們盯上了誰。”
“等到我們拿著清單下去，那就是雷霆一擊！”
一番話說完，錢強端起茶杯，一口喝干。
沈學明看著他，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贊賞。
“錢科，高！”
“實在是高！”
這個方案，遠比他自己初步設想的要周密。
不愧是在這個位置上干了十幾年的老江湖，對業務的理解和斗爭的策略，都已爐火純青。
“您這個思路完全是基于我們現有的數據和業務邏輯，精準、高效，而且最關鍵的是，不會打草驚蛇。”
沈學明站起身，又給錢強的杯子續滿了水。
“錢科，就按您說的這個方案來！”
“這事您是總設計師。”
“那就辛苦您先安排科里的同志，盡快把基礎數據從信息中心那邊調出來，我們碰頭進行下一步的分析。”
錢強被沈學明捧得心花怒放，連連擺手。
“沈處您放心，這都是我分內的工作！”
“保證完成任務！”
這次深入的溝通，不過短短半小時。
但對沈學明而言，這半小時的價值，卻遠超尋常。
送走了錢強，沈學明獨自坐在辦公室里，臉上的贊賞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