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達最近很頭疼。
非常頭疼。
自從接了朱元璋那道修路為主,剿匪為輔的圣旨后,他感覺自己就像個被硬塞了繡花針的張飛,渾身力氣沒處使。
打劉錡?
剿匪為輔?
我都打完了,你跟我說這個?
我才知道你的修路是單純的修路,這誰能想到?你不是喜歡讓下面人猜你的想法嗎?
你這,我猜錯了?
而且徐達聯合義軍去討伐,他也發現秉承著為百姓大義,那殺對方簡直殺的太容易了,軍隊士氣好的一塌糊涂。
搞得徐達現在都不知道怎么說了。
而且光修路?
其實更扯淡了,他手下這群殺才,砍人比砍樹利索,修路修到哪里去?
朱元璋的命令至今想來,真修路,這路怎么修?
后方最多運來一些水泥的制作原料,怎么制作教了幾個人,錢給的稀里糊涂。
這地就修不了!
更別提,徐達這段時間也看到了太子開海變化后,朝廷那邊的變化。
李魁大罵六部,堪稱奔著把腦袋送進鍘刀下的,這還真能讓朱元璋開海了?
難以置信啊!
徐達現在于帥帳里對著一鍋燉得稀爛的羊肉湯,那是長吁短嘆,真不知道未來該怎么做。
難道太子殿下準備就這樣和朝廷對立到永遠?
不現實啊!
他喝著湯水,親兵卻突然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白得跟剛刷的墻皮似的。
“大大大……大將軍!太太太……太子殿下!他來了!”
誰來了?
誰!?
徐達手里的湯勺猛地一掉,馬上轉頭看向他。
“誰?誰來了?說清楚!”
“是太子殿下!是朱標殿下!他就在營門外!沒帶幾個人,就帶了個老頭兒,還有個抱著食盒的!”
????
!!!!
徐達腦瓜子瞬間嗡嗡的,這一刻太子近乎孤身一人的終于出城了?
什么意思?
結束對立了?
那這太子爺不在成都城里好好待著,跑我這龍潭虎穴來干嘛?
還就帶這么點人?
用現代搞笑的話來說,徐達想的就是朱標這是來視察工作,還是來送人頭準備回京了?
徐達馬上擦了擦嘴,披上鎧甲,一邊系帶子一邊往外沖。
“快!不管怎么樣隨我出迎!不,等等!先讓弓弩手就位!不,不對!都把家伙收起來!顯得咱們多心虛似的!”
一刀都不能動!
就朱元璋那副樣子,誰對朱標動手,那是凌駕于一切規則的必死之道啊。
其實不用他說,士兵們比他還慌亂。
而當徐達慌慌張張跑到營門,確實見朱標就站在那里,穿著一身尋常的藍色布衣時。
那種七上八下感覺更大了,而且太子臉上非但沒有半分緊張,反而掛著一種……
恩,徐達第一次見到朱標此次并沒有端著太子該有的利益感覺。
因為什么?
朱標看著眼前的徐達,他內心其實嘆口氣。
當下劉伯溫和阿普先生的建議,他認可了。
但要歸京做那等堪稱大逆不道的事,最大的威脅不在于藍玉了,最大的威脅在于眼前的徐達,以及已經被另一批叛軍牽扯至今的湯和大軍。
其他人不足為慮!
不!
‘應該說,孤若能說服徐大將軍,那么一切就都穩了。’
徐達的這支大軍是精銳中的精銳,若他朱標今日能說服徐達加入自己的這個大業里。
天下無人能擋!
朱標到底年輕,他還是沒想一下自己孤身而來,徐達都沒有急切的抓住他回去復命。
本身其考慮就在于朱家皇帝的復雜性,朱標百分百第二任大明皇帝的必然性上。
徐達……
這TM大明臣子真難當啊!
總之,朱標罕見的是做好了用另一種方式說服徐達的打算。
他微笑著,旁邊站著的是面無表情的劉伯溫,還有個親衛模樣的家伙,手里正抱著個碩大的食盒。
至于消失已久的宋濂?
那位朱標老師一聽朱標的想法,居然二話不說就準備回去報信給朱元璋。
朱標那一刻動不得,阿普卻順其意了。
朱標的玄武門之變,那可和其他朝代不同。
百分百沒危險性不提,一旦成功,老朱內心其實是有些喜悅的,但不爽,麻煩也是必然。
“徐將軍……不,徐叔!”
這一個突然的稱呼,徐達整個人呆滯當場。
而朱標看見他,老遠就熱情地揮手,稱呼這一變,明確示意此次見面不再是官方場合的魏國公或太子身份的見面。
徐達頭皮發麻,趕緊上前行禮:“臣徐達,參見太子殿下!殿下萬金之軀,怎可親臨險地?”
“這……這營中粗陋,恐驚了殿下……”
“誒,徐叔客氣了。”朱標幾步上前,竟親熱地扶住徐達的胳膊,“什么險地不險地的,徐叔在這兒,那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這不是想念徐叔,特意帶了點好酒好菜,來找您喝兩杯嘛!”
徐達:“……”
他看了看朱標身后的劉伯溫,劉伯溫眼觀鼻,鼻觀心。
又看了看朱標親衛送來的飯盒,這,這是真飯盒吧?
這朱標怎么和朱元璋一樣,這變化太突然了。
徐達愣是不敢接,但思索片刻,找了個相當拙略的借口。
“殿下,這軍營重地,飲酒恐有不妥……”
飯盒內有酒,酒香四溢。
但你現在就在吃飯呢,而且你都幾個月沒仗打了,你裝什么呢。
“唉!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朱標內心都哭笑不得,可不由分說就拉著徐達往帥帳內走。
“再說,今日徐叔就咱爺倆,小酌兩杯,敘敘舊,能有什么不妥?”
“當初建國之前,這酒還是您和父皇那會帶我喝的,對不對?”
對是對,可這熱情態度,徐達已經慌的不行。
他猜到了!
朱標和朱元璋一樣的,這種變化只有在商量某種大事時,而且極為重要的事前,朱家人才會如此。
“對是對……”
徐達假裝被他半推半就地拉進了帥帳。
親兵們是面面相覷,趕緊把食盒接過去,擺開一看,嚯!
燒雞、醬肉、時蔬,還有一壺聞著就醉人的佳釀。
這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寒暄到底后。
徐達才忍不住內心嘀咕起來。
朱家太子這番,到底為了什么?
是勸降?
威脅?
還是有什么驚天密謀?
可朱標只是天南海北地閑聊,從當年在鳳陽的趣事,聊到北伐時的艱辛,又聊到徐達年輕時偷朱元璋酒喝的糗事……
氣氛很詭異地融洽了起來。
直到徐達都有些微醺,放松了警惕時,朱標忽然放下酒杯,嘆了口氣。
“徐叔啊。”
朱標剛擺出認真模樣,徐達這下子突然酒醒了,或者說直勾勾的看向他。
一旁的劉伯溫,此刻才忍不住搖頭一笑。
但朱標這份溫情,這份親近是必須要有的。
朱標一看徐達如此,假裝無奈的就問恐怖的話。
“您說,咱爺們飯也吃了,酒也喝了……您說,我爹他是不是有點固執?”
固執?
“噗——!”
徐達一口酒都差點噴出來,嗆得連連咳嗽。
這說的是實話,但這未免太大膽了,這太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狂卻,這哪是在私下議論君父,這簡直是明牌我要討論當今圣上的治國水平啊,他朱標的親爹啊。
大事!
徐達馬上開口攔著:“殿下!慎言!慎言啊!”
徐達趕緊左右看看,雖然帳內沒別人。
“放心,徐叔,這兒又沒外人,伯溫先生他更不是外人。”
朱標卻擺擺手,夾菜的同時,嘴可一刻不停。
“徐叔,我就跟您說點掏心窩子的話……我爹那人,您比我清楚,認死理,一條道往往走到黑。”
“就如當下,他覺得海禁是不對的,那就是不對的,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吧?”
“李魁,李師他是把嘴皮子都磨破了,腦袋都不要的去上死諫,結果呢?改了啊,但改多少?李師沒死也僅僅因為現在大明需要他,對不對?”
一連串的問題,說的卻沒毛病。
太對了!
但徐達沉默不語,這話他就沒法接。
“還有這修路啊……”
朱標拿起一根筷子,戳著盤子里的醬肉去蘸醬,仰頭卻看向他。
“您說說,這路是那么好修的嗎?國庫沒錢,百姓困苦,這時候大興土木雖然說不過去,但王彥他的道理是對的……可父皇他讓您的官兵來修?你說我爹他在想什么呢?”
制衡你朱標這個太子的義軍唄。
徐達還是不敢說……
“那這般命令,徐叔你說不是在胡鬧嗎?我爹他導致一條鞭法變成爛法,你說本質又是因為什么?”
因為固執,因為一意孤行啊!
徐達知道答案,但更不敢點頭。
沉默許久后。
朱標吃下最后一口飯菜,將酒杯慢慢拍到桌上,接下來就干脆很多了。
“徐叔啊,我也不瞞您了,我這次來,不是來勸您跟我所在的義軍發生沖突的,我是來求您個事兒。”
“殿下請講!”徐達立刻坐直,此刻罕見的緊張起來了。
這太子來者不善!
“您呢,就當今天沒見過我。這路,您該修修,當然,怎么修,修成什么樣,您自己掂量,反正天高皇帝遠。”
?
!
“至于我原本所在的義軍那邊……”朱標指了指成都城方向,“您的人就繼續圍著,圍而不攻,給朝廷,也給我爹,留個面子,咱們啊,井水不犯河水。”
徐達愣住了。
這這算什么?
劃地盤?
可是我也一直都如此啊,你沒必要明說的,況且你找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對勁!
“殿下,您這是……?”
朱標嘆了口氣,語氣卻嚴肅了起來。
“實話跟您說吧,我覺得我爹那套,救不了大明。”
“所以呢,我準備啊,帶著阿普他們,帶著您一起回去。”
恩?
前后邏輯不恰啊。
徐達想了片刻,還下意識說:“嘶,但殿下您此話前后不通啊,您這是要……”
臥槽!
徐達徹底突然醒酒了,聽起來是不通,但在他腦海中思考后,馬上就通了!
他豁然起身,桌上飯菜的碗都撞翻了。
“殿下,您,您的意思是?”
朱標這會才笑道:“就是讓您瞞著我父皇,但是呢……您本人要帶些兵馬,隨我回京罷了,許久未見父皇了。”
未見你父皇?
罷了?
這話其中暗藏的意思,未免太恐怖了!
瞞著,還帶著兵馬回去……
徐達甚至感覺,自己突然就進入了朱家父子間的棋盤上。
而且是大棋子,弄不好全家都死的那種。
“……”他都沒敢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