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之刺】刺出。
矛尖穿透了馬克西姆的胸膛,可沒有流出鮮血。
這一擊針對的是靈魂本質。
“啊啊啊啊——!!!”
馬克西姆發(fā)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記憶正在被強行抽取、撕裂、吞噬。
童年的歡笑、青年的奮斗、成為巫師后的驕傲、在深淵探索中的收獲與恐懼……
所有這些構成“馬克西姆”這個人的記憶,都在被【遺忘之刺】貪婪地吞噬。
柯琳娜的身體開始發(fā)光。
那是記憶能量涌入的征兆,海量的生命經(jīng)歷正在被她吸收、消化、轉化為存在之力。
她的形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實,甚至開始散發(fā)出一種近乎實體的壓迫感。
與此同時,馬克西姆的身體卻在迅速變得透明。
他的慘叫越來越微弱,眼神越來越空洞。
“柯琳娜……為什么……”
他艱難地擠出最后幾個字:
“我們……明明是朋友……”
“朋友?”
柯琳娜俯視著他,眼中沒有任何情感波動:
“那個概念,我在很久以前就交易掉了。”
“現(xiàn)在的你,只是一頓豐盛的晚餐。”
最后一縷記憶被抽離。
馬克西姆的身體徹底透明,如同融化的冰雪般消散在空氣中。
他存在過的一切證明,他的名字、他的面容、他的人生……
全部被吞噬,化作柯琳娜的養(yǎng)分。
整個過程,翠西被強制觀看。
她想要閉上眼睛,可眼皮如同被釘住般無法合攏。
她想要尖叫,可喉嚨里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她只能目睹這地獄般的一幕,看著曾經(jīng)的導師,變成了徹頭徹尾的怪物。
當一切結束,柯琳娜轉過身。
她的身體已經(jīng)完全凝實,甚至比剛進入遺忘之地時更加“真實”。
力量從她身上散發(fā)出來,形成實質般的壓迫感。
“看到了嗎,翠西?”
她的聲音中帶著病態(tài)的滿足:
“這就是在遺忘之地的生存之道。”
“舍棄無用的感情,拋棄所謂的道德,成為純粹的掠奪者。”
“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活下去,才能變得更強,才能……找到離開的方法。”
翠西看著眼前這個完全陌生的“導師”,內心充滿了悲傷、恐懼、還有深深的憎恨。
她明白了。
過去的柯琳娜,那個會在她迷茫時給予指導、會在她受傷時表示關心的導師。
已經(jīng)徹底死了。
現(xiàn)在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個披著柯琳娜皮囊的怪物。
一個為了生存可以吞噬一切、背叛一切、毀滅一切的怪物。
“導師……”
翠西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您已經(jīng)……不是人了。”
柯琳娜歪著頭,仿佛在思考這句話的含義。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詭異而扭曲:
“也許吧。”
“至少在這里,‘人性’這種東西,確實毫無價值。”
她轉身離開,拖著【遺忘之刺】向荒原深處走去。
“跟上,翠西。我們該繼續(xù)狩獵了。”
“有了這次的能量補充,我們可以探索更深的區(qū)域,尋找真正有價值的目標。”
翠西站在原地,久久無法移動。
……………
夜色在遺忘之地從來不是真正的黑暗。
那只是記憶荒原的一種周期性變化。
灰色天空會變得更加陰沉,空氣中的絕望氣息會變得更加濃稠,如同深淵底部傳來的嘆息在耳邊回蕩。
翠西蜷縮在一塊破碎的記憶結晶后,注視著不遠處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飽足”的感覺讓柯琳娜變得格外危險。
就像一頭剛剛捕獵完畢的猛獸,血腥味還殘留在利齒之間,殺戮的本能依然在體內沸騰。
翠西知道,自己必須離開。
此時不走,等柯琳娜徹底消化完這次“進食”,下一個目標很可能就是她。
畢竟在導師那雙空洞的眼睛里,已經(jīng)看不到任何“師生情誼”的殘影。
只有最原始的掠奪者邏輯——弱者就是食物。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懷中那枚金色的記憶碎片。
那是貍月留下的最后痕跡,包含著豹女對主人最純粹的忠誠與犧牲。
這枚碎片是翠西在遺忘之地唯一的人性坐標,唯一能夠提醒她“自己曾經(jīng)是誰”的證明。
金色微光透過指縫滲出,溫暖卻又脆弱,就像風中殘燭。
“對不起,貍月……”
翠西在心中默念,聲音只有她自己能聽到:
“我沒能保護好你,連你的記憶都差點保不住。”
“但我發(fā)誓,我不會讓自己變成那種怪物。”
“哪怕要獨自面對這片地獄,哪怕最終會消散在荒原上……”
她深吸一口這片虛無世界的“空氣”,站起身。
翠西轉身背對著那個曾經(jīng)的導師,向著荒原更深處走去。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免發(fā)出任何聲響。
她的森精靈血脈在這種時刻發(fā)揮了作用,即使在遺忘之地,那種與自然融為一體的本能依然部分保留著。
腳下的記憶碎片被踩過時會發(fā)出輕微的光芒,翠西刻意選擇那些暗淡的、幾乎耗盡能量的碎片作為落腳點。
那些碎片蘊含的記憶大多支離破碎、毫無價值,因此不會吸引其他掠奪者的注意。
走出百米。
兩百米。
五百米。
當身后那個危險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時,翠西才敢稍微放松一些。
她回頭望去,只能看到遠處一點微弱光芒,那是柯琳娜的【遺忘之刺】所散發(fā)出的寒光。
“再見了,導師……”
翠西的聲音在荒原上飄散:
“或者說,再見了,曾經(jīng)的導師。”
“現(xiàn)在的您,已經(jīng)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人了。”
她知道柯琳娜應該察覺到了她的離開。
以導師如今的感知能力,這點距離內的動靜根本瞞不過。
只是對方選擇了放任,就像放生一只無關緊要的獵物。
也許是僅存的那一點點人性殘渣在起作用,也許只是單純覺得“不夠飽滿的食材不值得現(xiàn)在就收割”。
無論如何,翠西獲得了自由。
一種充滿恐懼、孤獨、絕望的自由。
..................
時間的流逝在遺忘之地從來不是均勻的。
翠西不知道自己獨自游蕩了多久,只知道她的身體已經(jīng)透明到幾乎要消失的程度。
那是記憶能量不足的征兆,意味著她必須盡快找到新的“食物”。
那些低級的記憶怪物,或者其他能夠吞噬的記憶核心。
可問題在于,她不想變成柯琳娜那樣的掠奪者。
事到如今,她也算是看明白了,當初亞倫傳輸給柯琳娜的那些知識,或許本身就是將她們引導向自己所期望的方向。
所以柯琳娜才會在逐漸“適應”這個世界后,變得越來越陌生。
現(xiàn)在的翠西,已經(jīng)虛弱到連拉開【荊棘之憶】都變得困難。
“也許……這就是終點了……”
她跪倒在一片泛著藍紫色霧氣的區(qū)域邊緣,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至少我盡力了,沒有變成那種怪物……”
就在她即將放棄時,遠處傳來了聲音。
“嘿!那邊那個半透明的!你還活著嗎?”
翠西艱難地抬起頭,看到三個身影正向她走來。
為首的是一個看起來像是煉金術士的男性,身上的長袍已經(jīng)破破爛爛,可眼神依然清明;
第二個是一位身材矮小的女性,看起來像是某種異族血脈;
最后一個是個高大的戰(zhàn)士模樣的人,手持一把由記憶編織成的重劍。
“小心點,薩諾。”煉金術士警惕地說:
“這里單獨行動的,要么是瘋子,要么是陷阱。”
“可她看起來快要消散了。”
矮小女性走近幾步,仔細觀察著翠西:“而且……她的靈魂很‘干凈’。”
“干凈?”
“是的。”女性點頭:
“沒有那些掠奪者身上常見的‘污濁感’,她……她守護著一些什么東西。”
三人對視一眼,似乎在進行某種無聲的交流。
最終,煉金術士嘆了口氣:
“算了,救一個是一個吧。”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暗藍色的記憶核心,那是從某個低級怪物身上獲得的“純凈記憶”——只包含能量,不包含扭曲的情感。
“張嘴,把這個吞下去。”
煉金術士將核心遞到翠西面前:
“雖然不多,至少能讓你維持一陣子。”
翠西愣住了。
在這個每個人都瘋狂掠奪的地獄里,竟然有人愿意“施舍”珍貴的記憶能量?
“為什么……”
她艱難地問道。
“因為我們也曾經(jīng)被救過。”
矮小女性蹲下身,溫和地笑了:
“在這里,我們選擇了一條不同的道路。”
“守護那些即將消散的記憶,也守護我們自己最后的人性。”
“雖然很難,總有人離開或畸變,可總要有人堅持下去,對吧?”
翠西的眼淚涌了出來。
那是進入遺忘之地后,第一次因為“希望”而流下的淚水。
“我叫薩諾。”煉金術士自我介紹:
“這是米拉,那個大個子是托爾。”
“我們……算是這片地獄里,少數(shù)還保持理智的‘異類’吧。”
他將記憶核心塞進翠西嘴里:
“歡迎加入我們,孩子。”
“雖然這條路很難走,可至少……至少我們還是人。”
..................
翠西加入這個小小的互助團體后,不知道度過了多少個“日夜”,如果那種灰色天空的明暗變化還能被稱作晝夜的話。
她的生理年齡停止了生長。
這是遺忘之地的特性之一:
靈魂狀態(tài)會固定在進入時的模樣,除非你主動用記憶能量來“重塑”自己的形態(tài)。
所以翠西依然保持著那個十八歲的年輕外貌——清麗的面容,褐色的長發(fā),森精靈血脈賦予的優(yōu)雅氣質。
可她的心理年齡,卻在這漫長的時光中瘋狂增長。
她見過太多。
見過新加入的伙伴,在絕望中逐漸畸變,最終離開團隊成為新的掠奪者;
見過守護了數(shù)十年的記憶碎片,在某次怪物襲擊中徹底湮滅;
見過薩諾為了保護其他人,耗盡自己的存在能量,最終變成一片灰色的霧氣消散;
見過米拉在某次探索中遭遇污染,半邊身體異化成扭曲的觸手,卻依然堅持著“我還是我”……
而她自己,同樣付出了代價。
翠西低頭看著自己的左半邊身體,那里已經(jīng)不再是正常的血肉形態(tài)。
從肩膀到指尖,從腰際到腳踝,整個左半身都“植物化”了。
淡綠色的藤蔓纏繞著骨骼,細小的花朵在皮膚表面綻放又凋零,葉片在關節(jié)處輕輕搖曳。
這是森精靈血脈在遺忘之地的畸變——當她用自己的靈魂去守護那些“自然”相關的記憶時,那些記憶反過來“侵蝕”了她的存在形式。
現(xiàn)在的她,已經(jīng)半人半植物。
“今天的收獲不錯。”
托爾扛著一袋記憶碎片走進臨時庇護所——那是他們用廢棄的記憶結晶搭建的簡陋避難所:
“在東邊發(fā)現(xiàn)了一片‘溫暖區(qū)’,那里有很多關于家庭的記憶。雖然能量不多,情感質量很高。”
米拉接過袋子,小心翼翼地檢查著每一枚碎片。
她的右半邊身體已經(jīng)完全異化,變成了某種晶體結構,散發(fā)著微弱的藍光。
可她的眼神依然溫柔,動作依然細致。
“翠西,這枚給你。”
米拉挑出一片泛著藍色光芒的碎片:
“是關于森林的記憶,應該能和你的血脈產(chǎn)生共鳴。”
翠西接過碎片,感受著其中蘊含的情感:
一個獵人在林間追逐麋鹿,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光影,空氣中彌漫著松脂的香氣……
這段記憶讓她想起了遙遠的過去,想起了黑霧叢林,想起了……
“謝謝。”
她將碎片收入懷中,那里已經(jīng)聚集了上百枚類似的記憶。
它們共同構成了她的“人性堡壘”,只要這些記憶還在,她就還記得自己是誰。
“對了,最近有聽說什么消息嗎?”
托爾坐下,粗糙的手指摩挲著記憶重劍的劍柄:
“關于外面那些大人物的動向。”
“有。”
米拉的表情變得嚴肅:
“柯琳娜……她成為‘七大將’了。”
翠西的身體猛地一震。
“你說什么?”
米拉低聲說道:
“柯琳娜憑借【遺忘之刺】和她那可怕的力量,成為了第六將。”
“現(xiàn)在她控制著荒原西部的大片區(qū)域,所有路過的存在都必須向她‘納貢’——要么獻出記憶,要么被吞噬。”
“據(jù)說她已經(jīng)完全畸變了,不再保留任何人類的特征。”
翠西閉上眼睛,心中涌起復雜的情感。
悲傷?憎恨?憐憫?
也許都有,也許都已經(jīng)麻木了。
她只是握緊了懷中那枚貍月的金色碎片,在心中默念:
“至少我沒有走上那條路……”
“至少我還記得,我曾經(jīng)是誰……”
..................
崩壞,來得毫無征兆。
那是翠西加入互助團體后的第……她已經(jīng)數(shù)不清是多少個“年”了。
時間在這里只是一個模糊的概念,唯一能確定的是——她已經(jīng)在這地獄般的世界里,堅持了太久太久。
久到她幾乎忘記了現(xiàn)實世界的樣子。
那一天,她正在庇護所外圍巡邏。
左半邊植物化的身體在這種時刻反而成了優(yōu)勢,那些藤蔓能夠感知周圍記憶碎片的波動,提前發(fā)現(xiàn)潛在威脅。
可這一次,藤蔓傳來的不是“威脅”的警告。
而是“恐懼”。
一種發(fā)自本能的、生命面對毀滅時的絕對恐懼。
“不對……”
翠西猛地抬頭,看向天空。
灰色的永恒天幕,第一次出現(xiàn)了裂縫。
那不是正常的空間波動,而是整個世界的“結構”在崩解。
裂縫從天空中央向四周蔓延,如同巨大的蛛網(wǎng),每一條裂痕都在吞噬周圍的一切。
記憶碎片、能量漩渦、甚至遠處那些沉睡的巨型怪物——統(tǒng)統(tǒng)被吸入裂縫之中,化作虛無。
“快跑!!!”
托爾的怒吼聲從庇護所方向傳來。
翠西轉身就跑,植物化的左腿爆發(fā)出超越常理的速度。
藤蔓在地面上瘋狂延伸、收縮,如同彈簧般推動她的身體向前沖刺。
也在此時,一個巨大的空間裂隙,在崩壞中心撕裂開來。
那不是遺忘之地本身的結構,而是某種“外來”的力量強行打穿了世界壁壘。
然后,一個身影從裂隙中被甩了出來。
是個人類。
年輕的男性,黑色的長發(fā)在混亂的能量亂流中飄散,身上穿著羅恩從未見過款式的巫師長袍。
那長袍上繡滿了復雜的符文,每一道紋路都散發(fā)著令人心悸的力量波動。
可此刻,這個強大存在的狀態(tài)極其糟糕。
長袍破碎,身體多處潰爛,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在空中翻滾。
他的臉……
翠西看清了那張臉的瞬間,整個人都愣住了。
“怎么可能……”
那是一張她無比熟悉的面孔。
雖然更加成熟,雖然眼神中蘊含著她從未見過的深邃,雖然整體氣質已經(jīng)完全不同……
可那張臉,毫無疑問就是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