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的溫存,不過月余。
那天夜里,沈驚鴻侍寢結束后,蕭衍照例在她身邊躺了一會兒。
他睡著的時候,眉頭會舒展開,看起來沒那么威嚴。
沈驚鴻看著他,心里想的是另一個人。
那個小小的,眉眼像極了媛姐姐的孩子。
她現在連見都見不到他。
天還沒亮,蕭衍就走了。
沈驚鴻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忽然被一陣聲音驚醒。
“皇后娘娘,該起了?!?/p>
是蘇丹紅的聲音。
沈驚鴻睜開眼,看到蘇丹紅站在床邊,臉色不太對。
“怎么了?”
蘇丹紅還沒說話,外面就傳來通報聲。
“皇上身邊的李公公來了?!?/p>
沈驚鴻坐起來,理了理衣襟。
李公公進來,手里端著一碗藥。
“皇后娘娘,皇上讓奴才送補藥來。娘娘剛侍寢完,喝了對身子好。”
沈驚鴻看著那碗藥,愣了一下。
補藥?
她看向蘇丹紅,蘇丹紅的臉色已經白了。
沈驚鴻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她不是當初那個天真的小姑娘了。
她明白這是什么。
“放下吧?!彼?。
李公公把藥放下,行禮退了出去。
沈驚鴻看著那碗藥,一動不動。
蘇丹紅撲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
“娘娘!不能喝!這是……這是絕嗣的藥!”
沈驚鴻的手微微發抖。
她知道。
帝王恩寵,從來都不是白給的。
他喜歡她鮮活生動,喜歡她真實不裝。
可他不讓她生孩子。
因為她是沈壑的妹妹。
因為沈家有兵。
一旦她生下皇子,沈家就有了外戚之患。
他算計得清清楚楚。
“娘娘,咱們想辦法……想辦法把這藥倒了……”蘇丹紅急得眼淚都出來了。
沈驚鴻搖搖頭。
“倒不了。”
蘇丹紅愣住了。
沈驚鴻輕聲道:“他既然送來,就一定會讓人盯著。我喝了,他安心。我不喝,他猜忌?!?/p>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
“我不喝,這后位就坐不穩。沈家……就不穩。”
蘇丹紅的眼淚流了下來。
“娘娘……”
沈驚鴻端起那碗藥,看著里面黑褐色的湯汁。
她想起媛姐姐臨終前的話。
她把藥碗端到嘴邊,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藥很苦,苦得她渾身發抖。
可她沒有停。
一口,兩口,三口。
喝完了。
她把碗放下,看向蘇丹紅。
蘇丹紅已經哭成了淚人。
“傻丹紅,”沈驚鴻輕輕笑了,“給我拿顆蜜餞。太苦了?!?/p>
蘇丹紅手忙腳亂地去拿蜜餞,遞到她嘴邊。
沈驚鴻含著蜜餞,那股苦味才慢慢壓下去。
她看著窗外,天已經亮了。
那天晚上,蕭衍來了。
沈驚鴻笑著迎上去,和往常一樣鮮活生動。
“陛下來了?!?/p>
蕭衍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藥喝了嗎?”
沈驚鴻笑道:“喝了。李公公送來的,又是陛下一片心意,臣妾哪敢不喝?!?/p>
蕭衍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那一夜,
她依舊笑著,依舊鮮活。
可她的心,比那碗藥還苦。
日子一天天過去。
沈驚鴻做皇后,做了一年。
蕭衍對她還不錯。
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偶爾來坤寧宮坐坐,聽她說說話,看她繡繡花。
可也只是還不錯而已。
因為選秀開始了。
那一年的選秀,來了很多世家女。
環肥燕瘦,什么樣的都有。
年輕的,貌美的,才情的,家世的。
一個一個,進了宮。
蕭衍開始忙了。
今天去這個宮里,明天去那個宮里。
來坤寧宮的次數,越來越少。
沈驚鴻也不在意。
她只是每天去給太后請安,每天在御花園里走走,每天看看書,繡繡花。
活得像個真正的皇后。
端莊,穩重,無可挑剔。
那些新進宮的嬪妃,為了爭寵,什么招數都用。
有人裝病,有人裝可憐,有人使絆子,有人下黑手。
沈驚鴻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說。
她只是冷眼看著。
看著她們爭,看著她們斗,看著她們一個個使盡渾身解數,只為了能懷上龍種。
沒多久,一個婕妤有了身孕。
蕭衍很高興,賞了很多東西。
那婕妤得意洋洋,走路都帶風。
又過了幾個月,她生下了一個男孩。
蕭衍親自取名叫蕭昀,很喜歡,經常去看他。
沈驚鴻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繡花。
她的手頓了一下,針扎進了手指。
血珠子冒出來,她也沒覺得疼。
“又一個……”她輕聲道。
蘇丹紅看著她,心疼得厲害。
“娘娘……”
沈驚鴻搖搖頭,繼續繡花。
可她心里在想——
徹兒呢?
徹兒現在怎么樣了?
那天晚上,沈驚鴻得到了準確的答復。
她費盡心思的買通了蕭徹身邊的奶嬤嬤。
終于換來了一次機會。
偷偷看一眼。
那是一個黃昏。
沈驚鴻穿著一身素凈的衣裳,跟著那個奶嬤嬤,七拐八繞,來到一處偏僻的偏殿。
“娘娘,大皇子就在里面。您只能看一眼,不能久待?!?/p>
沈驚鴻點點頭,推開門。
門里,一個小小的孩子正坐在地上,玩著一個布偶。
他穿著普通的衣裳,不像是皇子該有的樣子。身邊沒有宮人陪著,只有那個奶嬤嬤站在角落里,面無表情。
沈驚鴻看著他,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了一樣。
那是徹兒嗎?
那是她一年沒見過,日夜想念的徹兒嗎?
兩歲多的孩子,應該會跑會跳會笑了吧?
可他坐在那里,一動不動,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不像兩歲的孩子。
像一尊小小的木偶。
“徹兒……”沈驚鴻輕輕喚了一聲。
那孩子抬起頭,看向她。
那雙眼睛,還是那么清澈,那么亮。
像媛姐姐的眼睛。
可那雙眼睛里,沒有光。
他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玩那個布偶。
沒有任何反應。
像是不認識她。
像是不在意任何人。
沈驚鴻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
她想沖過去抱住他,想把他摟在懷里,想告訴他“姑姑來接你了”。
可她不能。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著他。
看著他孤獨地坐在地上,玩著那個破舊的布偶。
沒有笑,沒有鬧,沒有說話。
像個沒有靈魂的小偶人。
“娘娘,該走了?!蹦虌邒叽叽俚馈?/p>
沈驚鴻看著她,啞聲道:“他怎么不說話?”
奶嬤嬤低下頭:“大皇子……不愛說話。那些奶嬤嬤也不愛跟他說話。時間長了,他就不怎么開口了。”
沈驚鴻的心像是被人用刀割一樣。
不愛跟他說話?
時間長了,他就不開口了?
他才兩歲!
他才兩歲啊!
她想沖出去,想去質問蕭衍,想把徹兒搶回來。
可她不能。
她只是皇后。
她什么都不能。
沈驚鴻被奶嬤嬤拉走了。
走出偏殿的那一刻,她回頭看了一眼。
徹兒還坐在地上,玩著那個布偶。
從頭到尾,沒有再看她一眼。
回去的路上,沈驚鴻一句話都沒說。
蘇丹紅看著她,心里又急又疼。
“娘娘……您別難過……”
沈驚鴻忽然停下來。
她站在御花園里,看著滿園的花。
花開得很好,姹紫嫣紅。
可她的心里,一片荒蕪。
“丹紅?!彼鋈婚_口。
蘇丹紅看著她。
沈驚鴻轉過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里,沒有淚,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蘇丹紅從未見過的光。
冷的光。
“我不能再等了?!?/p>
蘇丹紅愣住了。
沈驚鴻輕聲道:“你看這后宮,佳麗三千。今天有婕妤生皇子,明天有貴人生公主。今天有人得寵,明天有人失寵?!?/p>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
“我若再不狠,徹兒和我,都不會有好下場。”
蘇丹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娘娘……”
沈驚鴻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的笑不一樣。
現在這個笑……
冷得像冬日的冰。
“丹紅,別怕。”她輕聲道,“有我在,誰也不能動徹兒?!?/p>
沈驚鴻變了。
她開始主動和嬪妃爭寵了。
蕭衍來,她笑著迎。
蕭衍不來,她就讓人送點心去。
她不再只是被動地等著,而是主動地爭取。
蕭衍覺得新鮮。
以前那個鮮活生動的皇后,又回來了。
而且更鮮活,更生動。
他開始多來坤寧宮。
那段日子,蕭衍幾乎天天宿在坤寧宮。
沈驚鴻對他極好。
好到他自已都覺得意外。
“皇后最近怎么對朕這么好?”有一夜,他問她。
沈驚鴻靠在他懷里,輕聲道:“陛下說的什么話,您是臣妾的夫君,臣妾不對陛下好,對誰好?”
蕭衍低頭看她。
她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樣子。
那時候她才十五歲,蹲在院子里看花,鮮活得像春日枝頭的桃花。
現在她還是那么鮮活。
沈驚鴻做了一件事。
她用兩種藥粉,都是無色無味,混在香爐燃燒成煙。
兩種分開時,什么都沒有。
兩種相遇時,就會產生一種藥性。
這個男人永遠不能再讓女人懷孕了!
藥結束的最后一晚,沈驚鴻把蘇丹紅叫到身邊。
“丹紅?!?/p>
蘇丹紅看著她。
沈驚鴻輕聲道:“從今天起,后宮再也不會有新的孩子出生了?!?/p>
蘇丹紅愣住了。
沈驚鴻看著她,目光平靜。
“丹紅,別怕?!?/p>
蘇丹紅的眼淚流了下來。
“娘娘……您做了什么……”
沈驚鴻搖搖頭:“你不用知道?!?/p>
她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像媛姐姐的眼睛。
“從今往后,誰也不會動搖徹兒的位置了?!?/p>
她輕聲道。
“有我在一天,我們的徹兒依舊是大皇子?!?/p>
“未來的太子爺。”
“以后榮登大寶?!?/p>
蘇丹紅跪下來,淚流滿面。
“娘娘……”
沈驚鴻回頭看她,笑了笑。
“傻丹紅,哭什么?”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
“這是我唯一能為徹兒做的?!?/p>
“也是我唯一能為媛姐姐做的?!?/p>
窗外,夜風吹過。
沈驚鴻站在那里,看著月亮。
她學會了狠。
可學會的代價,是把自已變成一個完全不同的人。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夢里,她還在將軍府,還是十五歲的小姑娘。
大哥從外面回來,手里拿著一包點心,笑著對她說:“驚鴻,給你帶的?!?/p>
她跑過去,接過點心,開心地笑了。
媛姐姐坐在院子里,看著她笑,也笑了。
醒來時,她躺在坤寧宮的鳳床上。
身邊沒有人。
窗外,天已經亮了。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她坐起來,理了理衣襟。
“丹紅?!?/p>
蘇丹紅進來。
“娘娘。”
沈驚鴻看著她,道:“今日御花園的花開了,我們去看看?!?/p>
蘇丹紅愣了一下。
“娘娘……”
沈驚鴻笑了笑。
“走吧?!?/p>
她站起來,走出去。
陽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的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鮮活的。
生動的。
讓人喜歡的。
沒有人知道,那顆心,早就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