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枕玉終于上前一步，“娘鬧夠了嗎？鬧夠了就下來吧。”

他的語氣十分尋常，甚至稱得上溫和，卻讓謝夫人沒由來打了個寒顫，自腳下生出一種無端的惶恐，直往上竄入心頭。

一個“鬧”字，宣告了以往多年來，她索取無度的倚仗再也沒有了。

她失去了肆無忌憚的勇氣。

謝夫人有些迷茫，她不知道對自己百依百順的兒子為何會這樣，突然間就變得冷血無情了起來。

是因為顧君霓嗎？

可如果失去那人對他的打擊如此之大，此前為何從未向她抗爭過呢！

不等謝夫人想通其中的緣由，廂房外路過的丫鬟便瞥見了這驚人的一幕，連忙尖聲呼叫起來。

沒一會兒，家丁們紛紛慌張跑進屋來，將手腳發軟、渾身無力的謝夫人給攔了下來。

直到謝父聞聲趕來，她都還愣愣地坐在椅子上，茫然地看著丈夫，對他的詢問充耳不聞。

謝枕玉極為平靜地壓下此事，遣散了一眾下人，沒有將事態風聲擴散出去。

“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謝父不解地問他，“難道又是因為公主，可公主不是已經確定要留在西周和親了嗎？”

謝枕玉沒有解釋，只道：“爹不必憂心，從今往后，娘都不會再做這種傻事了。”

一直以來，都是他誤解了母親。

是他自己將母親無限美化成了一個柔弱無辜的完美受害者，從而為了遷就對方的任性，去傷害另一個真正無辜的顧君霓。

謝夫人的確是受害者沒錯，但她并非想象中的可憐無助。

事實上只要往深處仔細一想，就能明白她這些年來屢屢發作“瘋脾氣”，卻無人敢指責一句的原因。

那就是——子嗣。

謝枕玉這一房子嗣單薄，謝父多年來沒有納過妾室，所有人都以為是昭陽太強勢的緣故才如此。

畢竟對方名義上是嫁入謝家，但所有人都把謝父當駙馬看，哪有駙馬敢在公主眼皮子底下隨意納小的。

何況北秦最重嫡庶，在正妻沒有誕下長子之前，是不會輕易讓妾室有孕的。

謝枕玉依舊能養在生母名下，是因為當年昭陽強嫁進謝家這事做的不地道，朝廷本就有諸多不滿聲。

倘若再把孩子也搶走，場面就太難看了。

但昭陽入謝府二十多年卻從未有孕過，且不說她看不起謝父，就算勉為其難愿意和對方生孩子，她也生不了。

當年的宮變屠殺中，她受過嚴重的劍傷，無法懷孕。

這個秘密，從入謝府起，昭陽就明確告知過謝父，不會在納妾和子嗣的事情上過于為難他。

若是生了，記在她名下即可，自己只當個掛名嫡母就行，也不會給謝家養兒子。

畢竟她入謝家是出于政治目的，硬要耽誤別人家的香火就做得太過了。

可謝父依然只有謝枕玉一個兒子，那便是因為謝夫人的緣故了。

當年上吊那日，她發現了丈夫變心的鐵證，一心求死。

對方苦苦祈求謝夫人不要做傻事的時候，她提出了一個要求，這輩子不可與她之外的女人孕育子嗣，尤其是昭陽，否則她絕不肯再活于世間。

謝父答應了，這是他虧欠發妻的孽債。

就連父母長輩那邊，也都以為是昭陽害得兒子不能納妾綿延香火，殊不知根本原因在于謝夫人。

沒能守住內心的忠貞，那便守住肉體的忠貞，也算是一種彌補，謝父是這么想的。

若要云苓評價，這種掩耳盜鈴的彌補未免十分可笑，但對于謝夫人一眾尋常世俗女子來說，絕對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東西。

于是謝夫人也點頭不再做傻事，這是她憋屈了許久以來，頭一次有勝過昭陽的快意。

原來這個高傲的女人竟然連生育的基本能力都沒有，也不過如此啊。

知道了對方的“弱點”后，謝夫人看兒子的目光就變了。

謝枕玉不再只是她的兒子，還是她勝過昭陽的資本。

于是她對謝枕玉逐漸嚴苛起來，哪怕他被迫淪為庶子，也要成長出勝過嫡子的風采來！

此后，謝父開始努力地想要和發妻多生幾個孩子。

早些年他忌諱著朝廷規矩，生怕昭陽說不在子嗣之事上為難他是句空話，當真生了以后會成為將來昭陽拿捏謝家的籌碼。

但妻子求死一事的確觸動了他，內心的愧疚使得他不再有所顧及。

當然，更深層次的原因還有一點，那就是昭陽得知謝夫人尋死的原因后，無情地譏諷嘲笑了他的不貞與懦弱。

這打破了謝父心底最后一絲幻想，他跟昭陽之間是沒有半點可能的。

如此一來，不管是不是出于愧疚還是壓力，都必須和謝夫人拾起開枝散葉的重擔。

但謝夫人卻不這么想，鬼門關走過一遭的她經歷過背叛與絕望，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只要能夠擁有丈夫的愛，就甘愿背負屈辱默默居于一方偏院中的女子。

她不愿再生孩子。

若大房一脈只有謝枕玉一個孩子，整個謝家就不得不重視她們母子！

多出來的孩子并不會帶給她更多的寵愛和倚仗，很可能還會被記到昭陽名下，只有唯一的，才彌足珍貴！

謝夫人的思想已然陷入偏執當中。

未必所有人都認可這個想法，但事實的確朝著她想要的方向而去了。

往后的十年前，她前前后后也曾懷孕過四次，無一都沒能保住。

直到幾次后身體大傷，御醫不建議她再懷孕后，謝家人才終于頹喪地認命了，不得不把所有的心血都傾注在謝枕玉身上。

謝父也時而黯然長嘆，或許是他命該如此，也或許是上天對他負心的懲罰。

但他全然不知，每次的落胎都是謝夫人精心策劃，并不都是意外，也不是旁人欺辱傷害導致。

這個真相只有謝枕玉知曉。

在他成年后被小秦帝看中，調入大理寺任職，意外接觸到一些往昔案件卷宗的時候，深入調查才知道母親竟然做過這樣的事。

子嗣香火何其重要，他不理解母親的做法，忍不住私下質問。

母親卻哭道，她只是想讓父親多愧疚一些，唯有這樣對方才能多看他們母子幾眼。

若不是父親的心已然落在了昭陽身上，她怎會走投無路做這等事？

那是她的骨肉啊，怎么會不心疼呢？

謝枕玉陷入無盡的沉默，那時他沒有多想，只覺得母親這樣做太傻，卻更心疼她被折磨逼迫至此，不惜傷害自己來換取父親的憐惜。

他沒有懷疑一個母親對孩子的愛，所以將全部的恨意都轉移到了謝父和昭陽身上。

時至今日，謝枕玉才猛然醒悟，全都是謊言——

曾經那個真心愛著孩子的、溫柔的母親，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