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僧見了之后,則是立刻笑了起來,笑說道:“師父啊,大師兄這是把妖精揪著鼻子將人給拉來了,真愛殺人也!”
金蟬子則是皺起了眉頭,心中慈悲,見不得這般景象,連忙說道:“善哉,善哉!那般大個妖精!那般長個鼻子!你且問他:他若喜喜歡歡送我等過山呵,饒了他,莫傷他性命。”
在金蟬子看來,這些妖魔都是如來佛祖與觀音菩薩等人安排的人,提前安排好的事情。
若是將這些妖魔給打死了,以后就算是他們成了佛,再次面對觀音菩薩等人也是臉色難堪,不太好相見的。
關鍵是神仙菩薩都是長生不老的厲害人物,歲月漫漫,沒有必要為了這點小事情而結下萬古不滅的死仇。
所以,金蟬子這一路走來,但凡能夠有所動作,都要念誦一聲慈悲,告誡六耳獼猴等人,少造殺孽,勿要因為這點小事情得罪了他們幕后的大神通者。
沙僧卻也是懂得這個道理的,急縱走到前方去迎著面前都六耳獼猴與金蟬子,高聲叫道:“師父說:那怪果送師父過山,教不要傷他命哩。”
那怪聞說,連忙跪下,口里嗚嗚的答應,原來被六耳獼猴揪著鼻子,捏儾了,就如重傷風一般,叫道:“大德圣僧,你若是真的肯饒了我的性命,即便是抬轎相送,我們也該是心甘情愿的。”
六耳獼猴則是不屑一顧,知道這妖怪的詭詐,趕忙說道:“我師徒俱是善勝之人,依你言,且饒你命,快抬轎來。如再變卦,拿住決不再饒!”
那怪得脫手,磕頭而去。
六耳獼猴則是會同八戒去見了金蟬子,備言前事。
八戒聽聞了這整個過程,也是低下頭來,頓覺慚愧不勝,在坡前晾曬衣服,等候不題。
那二魔戰戰兢兢回洞,未到時,已有小妖報知老魔三魔,說二魔被六耳獼猴揪著鼻子拉去。
老魔悚懼,與三魔帥眾方出,見二魔獨回,又皆接入,問及放回之故。
二魔把金蟬子慈憫善勝之言,對眾說了一遍,一個個面面相覷,更不敢言。
二魔道:“哥哥可送那和尚離去么?”
對于他們這些魔頭而言,在靈山可不太自在。
困在靈山,無法獲得人類血食,不僅僅不自在,不逍遙,還難得這里的人間美味。
若是能當這山中的大王,誰愿意去給別人當狗呢?
人類尚且如此,更何況這些妖魔呢?
所以,但凡是下凡來的佛門妖怪,幾乎都沒有想要回去的念頭。
反倒是天庭來的妖魔,尤其是老君座下的妖魔,各個都是清靜妖魔,絕對是正統不吃人的妖魔。
這老魔也懂得這個道理,也道:“兄弟,你說那里話,那孫行者是個廣施仁義的猴頭,他先在我肚里,若肯害我性命,一千個也被他弄殺了。卻才揪住你鼻子,若是扯了去不放回,只捏破你的鼻子頭兒,卻也惶恐。快早安排送他去罷。”
三魔笑道:“送,送,送!”
老魔道:“賢弟這話,卻又象尚氣的了。你不送,我兩個送去罷。”
三魔又笑道:”二位兄長在上,那和尚倘不要我們送,只這等瞞過去,還是他的造化;若要送,不知正中了我的調虎離山之計哩。”
老怪道:”何為調虎離山?”
三怪道:“如今把滿洞群妖點將起來,萬中選千,千中選百,百中選十六個,又選三十個。”
老怪道:“怎么既要十六,又要三十?”
三怪道:“要三十個會烹煮的,與他些精米、細面、竹筍、茶芽、香蕈、蘑菇、豆腐、面筋,著他二十里,或三十里,搭下窩鋪,安排茶飯,管待唐僧。”
老怪道:“又要十六個何用?”
三怪道:“著八個抬,八個喝路。我弟兄相隨左右,送他一程。此去向西四百余里,就是我的城池,我那里自有接應的人馬,若至城邊,如此如此,著他師徒首尾不能相顧。要捉那和尚,吃了這長生肉,全在此十六個詭異成功。”
老怪聞言,歡欣不已,真是如醉方醒,似夢方覺,道:“好,好,好!”
即點眾妖,先選三十,與他物件;又選十六,抬一頂香藤轎子,同出門來,又吩咐眾妖:“俱不許上山閑走!孫行者是個多心的猴子,若見汝等往來,他必生疑,識破此計。”
老怪遂帥眾至大路旁高叫道:“大老爺,今日不犯紅沙,請老爺早早過山。”
金蟬子聞言道:“悟空,是甚人叫我?”
六耳獼猴指定道:“那廂是老孫降伏的妖精抬轎來送你哩。”
金蟬子合掌朝天道:“善哉,善哉!若不是賢徒如此之能,我怎生得去?”
徑直向前,對眾妖作禮道:“多承列位之愛,我弟子取經東回,向長安當傳揚善果也。”
眾妖叩首道:“請老爺上轎。”
那金蟬子故作不知,裝聾作啞,揣著明白裝糊涂;那孫大圣又是太乙金仙,忠正之性,只以為擒縱之功,降了妖怪,亦豈期他都有異謀?仗著自己的通身本事,與天命取經人的無敵身份,卻也不曾詳察,盡著師父之意,即命八戒將行囊捎在馬上,與沙僧緊隨,他使鐵棒向前開路,顧盼吉兇。
八個抬起轎子,八個一遞一聲喝道。
三個妖扶著轎扛,師父喜喜歡歡的端坐轎上,上了高山,依大路而行。
此一去,豈知歡喜之間愁又至,經云泰極否還生,時運相逢真太歲,又值喪門吊客星。
那伙妖魔,同心合意的,侍衛左右,早晚殷勤。
行經三十里獻齋,五十里又齋,未晚請歇,沿路齊齊整整。
一日三餐,遂心滿意;良宵一宿,好處安身。
西進有四百里余程,忽見城池相近。
六耳獼猴舉起手中的鐵棒來,離轎僅有一里之遙,見城池把他嚇了一跌,掙挫不起。
你道他只這般大膽,如何見此著唬,原來望見那城中有許多惡氣,乃是——攢攢簇簇妖魔怪,四門都是狼精靈。
斑斕老虎為都管,白面雄彪作總兵。
丫叉角鹿傳文引,伶俐狐貍當道行。
千尺大蟒圍城走,萬丈長蛇占路程。
樓下蒼狼呼令使,臺前花豹作人聲。
搖旗擂鼓皆妖怪,巡更坐鋪盡山精。
狡兔開門弄買賣,野豬挑擔干營生。
先年原是天朝國,如今翻作虎狼城。
那六耳獼猴正當悚懼,只聽得耳后風響,急回頭觀看,原來是三魔雙手舉一柄畫桿方天戟,往這六耳獼猴頭上打來。
六耳獼猴急翻身爬起,使金箍棒劈面相迎。他兩個各懷惱怒,氣呼呼,更不打話,咬著牙,各要相爭。
又見那老魔頭,傳聲號令,舉鋼刀便砍八戒。
八戒慌得丟了馬,輪著鈀向前亂筑。
那二魔纏長槍望沙僧刺來,沙僧使降妖杖支開架子敵住。
三個魔頭與三個和尚,一個敵一個,在那山頭舍死忘生苦戰。
那十六個小妖卻遵號令,各各效能,搶了白馬行囊,把三藏一擁,抬著轎子徑至城邊。
高叫道:“大王爺爺定計,已拿得那金蟬子來了!”
那城上大小妖精,一個個跑下,將城門大開,吩咐各營卷旗息鼓,不許吶喊篩鑼,說:“大王原有令在前,不許嚇了那金蟬子。這金蟬子禁不得恐嚇,一嚇就肉酸不中吃了。”
眾精都歡天喜地邀金蟬子,控背躬身接主僧。
把金蟬子一轎子抬上金鑾殿,請他坐在當中,一壁廂獻茶獻飯,左右旋繞。
那長老昏昏沉沉,舉眼無親。
且不言金蟬子的困苦,卻說那三個魔頭齊心竭力,與大圣兄弟三人,在城東半山內努力爭持。
這一場,正是那鐵刷帚刷銅鍋,家家挺硬。
好殺——六般體相六般兵,六樣形骸六樣情。
六惡六根緣六欲,六門六道賭輸贏。
三十六宮春自在,六六形色恨有名。
這一個金箍棒,千般解數;那一個方天戟,百樣崢嶸。
八戒釘鈀兇更猛,二怪長槍俊又能。
小沙僧寶杖非凡,有心打死;老魔頭鋼刀快利,舉手無情。
這三個是護衛真僧無敵將,那三個是亂法欺君潑野精。
起初猶可,向后彌兇。
六枚都使升空法,云端里面各翻騰。
一時間吐霧噴云天地暗,哮哮吼吼只聞聲。
他六個斗罷多時,漸漸天晚。
卻又是風霧漫漫,霎時間,就黑暗了。
原來八戒耳大,蓋著眼皮,越發昏蒙,手腳慢,又遮架不住。
拖著鈀,敗陣就走。
被老魔舉刀砍去,幾乎傷命。
幸躲過頭腦,被口刀削斷幾根鬃毛,趕上張開口咬著領頭,拿入城中,丟與小怪,捆在金鑾殿。
老妖又駕云,起在半空助力。
沙和尚見事不諧,虛幌著寶杖,顧本身回頭便走,被二怪摔開鼻子,響一聲,連手卷住,拿到城里,也叫小妖捆在殿下,卻又騰空去叫拿六耳獼猴。
六耳獼猴見兩個兄弟遭擒,他自家獨力難撐,正是好手不敵雙拳,雙拳難敵四手。
他喊一聲,把棍子隔開三個妖魔的兵器,縱筋斗駕云走了。
三怪見六耳獼猴駕筋斗時,即抖抖身,現了本象,扇開兩翅,趕上六耳獼猴。
你道他怎能趕上?當時如六耳獼猴鬧天宮,十萬天兵也拿他不住者,以他會駕筋斗云,一去有十萬八千里路,所以諸神不能趕上。
這妖精扇一翅就有九萬里,兩扇就趕過了,所以被他一把撾住,拿在手中,左右掙挫不得。
欲思要走,莫能逃脫,即使變化法遁法,又往來難行:變大些兒,他就放松了撾住;變小些兒,他又擅緊了撾住。
復拿了徑回城內,放了手,摔下塵埃,吩咐群妖,也照八戒、沙僧捆在一處。
那老魔、二魔俱下來迎接。
三個魔頭,同上寶殿。
噫!
這一番倒不是捆住行者,分明是與他送行。
此時有二更時候,眾怪一齊相見畢,把那金蟬子推下殿來。
那金蟬子于燈光前,忽見三個徒弟都捆在地下,老師父伏于六耳獼猴身邊,哭道:“徒弟啊!常時逢難,你卻在外運用神通,到那里取救降魔,今番你亦遭擒,我貧僧怎么得命!”
八戒、沙僧聽見師父這般苦楚,便也一齊放聲痛哭。
六耳獼猴微微笑道:“師父放心,兄弟莫哭!憑他怎的,決然無傷。等那老魔安靜了,我們走路。”
八戒道:“哥啊,又來搗鬼了!麻繩捆住,松些兒還著水噴,想你這瘦人兒不覺,我這胖的遭瘟哩!不信,你看兩膊上,入肉已有二寸,如何脫身?”
六耳獼猴笑道:“莫說是麻繩捆的,就是碗粗的棕纜,只也當秋風過耳,何足罕哉!”
師徒們正說處,只聞得那老魔道:“三賢弟有力量,有智謀,果成妙計,拿將金蟬子來了!”
叫:“小的們,著五個打水,七個刷鍋,十個燒火,二十個抬出鐵籠來,把那四個和尚蒸熟,我兄弟們受用,各散一塊兒與小的們吃,也教他個個長生。”
八戒聽見,戰兢兢的道:“哥哥,你聽,那妖精計較要蒸我們吃哩!”
六耳獼猴道:“不要怕,等我看他是雛兒妖精,是把勢妖精。”
沙和尚哭道:“哥呀!且不要說寬話,如今已與閻王隔壁哩,且講什么雛兒把勢!”
說不了,又聽得二怪說:“豬八戒不好蒸。”
八戒歡喜道:“阿彌陀佛,是那個積陰騭的,說我不好蒸?”
三怪道:“不好蒸,剝了皮蒸。”
八戒慌了,厲聲喊道:“不要剝皮!粗自粗,湯響就爛了!”
老怪道:“不好蒸的,安在底下一格。”
六耳獼猴笑道:“八戒莫怕,是雛兒,不是把勢。”
沙僧道:“怎么認得?”
六耳獼猴道:“大凡蒸東西,都從上邊起。不好蒸的,安在上頭一格,多燒把火,圓了氣,就好了;若安在底下,一住了氣,就燒半年也是不得氣上的。他說八戒不好蒸,安在底下,不是雛兒是甚的!”
八戒道:“哥啊,依你說,就活活的弄殺人了!他打緊見不上氣,抬開了,把我翻轉過來,再燒起火,弄得我兩邊俱熟,中間不夾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