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繼續趕路。
如此走走停停,到了第三日午后,走在最前面的蛇青忽然停下腳步,從懷中掏出一張看似皮質、略顯粗糙的地圖,仔細辨認了一下周圍的山勢地標,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喜色。
它快步走到許長生面前,恭敬行禮,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尊上!前面不遠,翻過這座山頭,就能看到灰巖鎮了!那是這方圓數百里內唯一的人類聚居城鎮,頗為繁華。
我等需得進城休整一番,補充些給養,也能讓受傷的弟兄們好好調理一下。”
“人類城鎮?”許長生眉頭微挑,猩紅的狼眸中閃過一絲詫異。
在萬妖國腹地,會有純粹的人類城鎮?
夏元曦也好奇地眨眨眼,兔耳輕輕抖動。
“既如此,那便去休整一番。”許長生猶豫了一下說道,先行答應下來再說。
“是!”蛇青說著,從腰間解下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灰色錦囊,它打開錦囊,一縷淡淡的、帶著奇異馨香的灰色霧氣飄出,迅速籠罩了蛇青全身。
霧氣散去后,出現在原地的,已非那半人半蛇的猙獰妖物,而是一個面色略顯蒼白、身形瘦高、穿著青色勁裝的中年男子。
他五官普通,唯有一雙眼睛略微細長,瞳孔深處隱隱泛著淡青色的光澤,但若不仔細看,與尋常人類武者無異。就連之前那濃烈的妖氣,也收斂了大半,只剩下一絲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息。
“這……”夏元曦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識地捂住了小嘴,紅寶石般的眼眸里滿是驚奇。
她扯了扯許長生的衣袖,湊到他耳邊,用極低的聲音問道:“許長生,他們在做什么呀?為什么要變成人的樣子?這里不是妖怪的國度嗎?”
許長生也微微蹙眉,心中同樣不解。
在妖國地界,妖怪進入人類城鎮,為何要偽裝成人?
他尚未回答,蛇青手下的那些蛇妖,包括受傷的,也紛紛從懷里掏出類似的錦囊,打開后,灰色霧氣彌漫,一個個都化作了人類模樣。
有的變成彪形大漢,有的變成精瘦漢子,有的變成面容普通的青年,皆是收斂了妖氣,掩去了妖身特征,若非許長生神識敏銳,能察覺到他們體內迥異于人的妖力運轉,單從外表看,與人類武者幾乎別無二致。
看到許長生和小公主依舊維持著狼妖和兔妖的模樣,不為所動,蛇青愣了一下,隨即似乎想到了什么,臉上露出恍然和一絲尷尬,小心翼翼地問道:“尊上……難道沒有攜帶這化形錦囊?”
許長生心中念頭急轉,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是冷哼一聲,猩紅的狼眸睨了蛇青一眼,聲音帶著一絲不悅:“本座覺著現在就挺舒適,為何要完全化作那孱弱的人族模樣?”
這話說得霸氣,帶著一種屬于大妖的對自身形態的驕傲和對人形的不屑。
蛇青聞言,非但沒有懷疑,反而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甚至帶著點“我早該想到”的懊惱。
它連忙拱手,語氣更加恭敬,還帶著點解釋的意味:“尊上是否好久未曾出山過?不知咱妖族近百年以來的政策變化?”
“哦?”許長生似乎來了點興趣,狼尾輕輕擺動了一下,“說來聽聽。本座在山野間懶散慣了,倒是不知外界竟有這許多新規矩。”
“尊上久居山野,逍遙自在,想來是對我妖族近些年來發生的一些變化不甚了解。這也正常,有很多閉關大妖皆是如此。
這化形錦囊,還有這人類城鎮的規矩,說來話長,都與我妖族修行的一事有關。”
蛇青見許長生愿意聽,精神一振,連忙詳細說道:“尊上容稟。我妖族修行,雖天生體魄強健,壽命悠長,但修行之路,越到后面越是艱難。
特別是凝丹境突破到上五境,那是一道巨大的天塹,古往今來,不知多少驚才絕艷的同道被卡在此境,終其一生不得寸進。按照我妖族古法修煉,想要突破,難!難!難!”
他連說三個“難”字,語氣中帶著深深的感慨和無奈。
“直到百年前,我天妖國出了一位驚才絕艷、被譽為千古奇才的絕世大能九尾天狐尊上!”說到這位“九尾天狐尊上”,蛇青眼中露出無比崇敬甚至狂熱的光芒,“這位尊上,不僅自身修為通天徹地,更是不世出的奇才。
她老人家嘔心瀝血,鉆研數百年,終于創出了一條前所未有的、更適合我妖族大道的通天之路——那便是,食人間香火,以破境關!”
“食人間香火?”許長生猩紅的眼眸中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疑惑,心中卻是一凜。這說法,他聞所未聞。連識海中的玄天真人也“咦”了一聲,顯然也大感意外。
“正是!”蛇青用力點頭,臉上滿是興奮,“尊上或許不知,在以前,我妖族與人族,那是生死大敵,見面就是你死我活。
人族視我等為妖魔,我等視人族為血食,弱肉強食,本是天道。但吃得人多了,問題也就來了。”
他壓低了聲音,仿佛在說什么隱秘:“有前輩大妖發現,吞食人族,尤其是修行有成的人族,雖能快速增強妖力,但人族精血魂魄之中,蘊含著一股極其頑固的人氣或者說血煞怨氣。
吞食越多,這股人氣在妖丹、在妖魂中淤積越深,初時或許能轉化為凌厲的殺伐手段,但到了突破上五境這等需要純凈妖力、感悟天地大道的關口時,這股駁雜不純的人氣便會成為心魔,成為桎梏!輕則突破失敗,修為倒退,重則走火入魔,妖丹碎裂,身死道消!”
許長生聽得心中暗驚。
妖族吞食人族修行會有隱患,這點他倒是知道一些,但如此系統、如此深刻地總結出來,并找到替代之法,這位“九尾天狐”當真了得。
蛇青繼續道:“而九尾天狐尊上發現,人族雖然個體孱弱,但其族群繁衍不息,靈性天生,其意念、信仰、祈愿匯聚而成的香火愿力,卻是一種至純至凈、玄妙無比的力量。
這種力量,不染塵埃,不沾因果,若能為我妖族吸收煉化,非但能純凈妖力,淬煉妖魂,更能大大增加突破上五境瓶頸的幾率。
而且修行速度,比單純吞食血食、吸納日月精華,要快上數倍不止!”
“為此,在九尾天狐尊上的倡導和國主、眾位妖王的支持下,我天妖國立下了新規!”
蛇青挺直了腰板,仿佛在宣布什么了不得的偉業,“自那以后,妖族嚴禁再隨意捕食、虐殺人族。人族,不再是我等的血食,而是我妖族修煉路上,最珍貴、最需要保護的‘資源’!”
“資源?”許長生咀嚼著這個詞,眼神幽深。
“對!資源!”蛇青并未察覺許長生語氣的異樣,依舊興奮地說道,“國主下令,將國境內所有分散的人族部落、村莊、城郭,全部集中起來,統一管理。
派遣擅長幻術、陣法的大妖,抹去或修改了他們關于‘妖族恐怖’的記憶,為他們修建城池,營造一個‘正常’的人類社會。
然后,再讓我等化形完全的妖族,潛入這些人類城池,或為廟祝,或為官員,或為富商,或為隱士,傳播信仰,引導他們建立廟宇,供奉我等妖族!
在他們眼中,我們就是保佑他們風調雨順、安居樂業的‘山神’、‘河神’、‘城隍’、‘先祖’!他們虔誠祭拜,產生的香火愿力,便由我等吸收煉化,用以修行!”
“特別是之前,與我天妖國摩擦不斷的大炎朝……”蛇青說到此處,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雙方邊境沖突,加上大炎朝近年來天災人禍頻發,流民四起。我國便暗中派人,將許多流離失所、活不下去的人族,秘密接引、或者說“請”了過來,安置在這些城池中。
若在以往,這些人早就進了哪位同道的肚子。
但現在,他們個個都能安居樂業,耕種紡織,娶妻生子,只需按時去廟里上香供奉,便能活得安安樂樂。
他們以為自己逃離了戰亂和饑荒,來到了一個由人類自己管理實際上是我們暗中操控的世外桃源,卻不知,他們只是生活在我們精心編織的‘搖籃’里,為我們提供修煉所需的‘香火’罷了。這些人族,如今可是珍貴得很吶!”
許長生默然。旁邊依偎著他的夏元曦,更是聽得瞪大了眼睛,紅唇微張,滿臉的不可思議。
她從小生活在深宮,聽說過妖族兇殘,以人為食,卻從未想過,妖族竟然會用這種方式來“圈養”人族。
把人類當成提供“香火”的牲畜?這……這簡直比直接吃人更讓她感到一種毛骨悚然的詭異和悲哀!
蛇青并未注意兩人的細微神色變化,反而覺得這位“久居山野”的前輩可能對此不以為然,甚至不屑,連忙又補充勸誡道:“所以啊,尊上。
如今王庭律法嚴明,對任何在大型人類聚集地,尤其是城鎮之中,襲殺人族、制造恐慌的行為,懲罰都極其嚴厲!因為一旦發生這種事件,會造成人族大面積恐慌,信仰動搖,香火愿力就會變得駁雜、減少,甚至斷絕。
要重新穩定人心、消除記憶,需要耗費大能們許多精力。
這些年,總有些同族管不住口腹之欲,偷偷摸摸抓幾個人打牙祭,以為神不知鬼不覺。
可一旦被妖巡司發現,那都是抽魂煉魄、形神俱滅的下場。
所以尊上,您實力高強,自是不懼,但入了人類城鎮,還請您千萬收斂妖氣,暫時以人形行走,也萬萬不可因口腹之欲而對那些人族出手啊!那些人族,現在可是咱們修行的根本,金貴著呢!”
他說得苦口婆心,生怕這位實力恐怖、看似不諳世事或者說不在乎規矩的前輩,進了城一個不高興,隨手拍死幾個人類打牙祭,那樂子可就大了。
不僅他蛇青要倒大霉,整個蛇靈族可能都要受牽連。
許長生聽完,心中念頭百轉。這套“香火神道”的體系,竟是如此運轉的。
將人族圈養起來,抹去記憶,營造虛假的安寧,讓他們心甘情愿地供奉信仰,提供純凈的香火愿力供妖族修行……好精妙,也好冷酷的手段。
那位“九尾天狐”,當真是一位奇才,也是一位……可怕的對手。
他看了一眼懷中還有些發懵的夏元曦,小丫頭顯然也被這顛覆認知的真相沖擊得不輕。
許長生輕輕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鎮定。
“原來如此。”許長生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倒是本座孤陋寡聞了。閉關日久,不知外界竟有這般變化。人族……竟成了香火之源。”
蛇青見許長生似乎聽進去了,松了口氣,賠笑道:“尊上明白就好。這化形錦囊,也是九尾天狐尊上為了方便我等在人類城鎮中活動而研制的小玩意兒,能完美掩去妖身特征,只要不動用超過一定限度的妖力,便與常人無異。還請尊上暫且使用,入城后也方便些。”說著,他恭敬地雙手奉上兩個嶄新的灰色錦囊。
許長生接過錦囊,入手微涼,質地特殊,非布非革,上面有淡淡的符文流轉。
他神識微微一探,便明白了原理確實是一種精巧的幻形法器,借助一絲香火愿力驅動,能形成穩定的幻象,覆蓋妖身。
他若以玄天萬符箓模擬,效果更好,但這錦囊倒是個不錯的掩飾。
“嗯,既是規矩,本座便給你這個面子。但本作化形不需要這東西。”許長生淡淡道。
他揮手換來一道薄霧,解除了身上的偽裝。
霧氣散去,原地已不見那氣息兇悍的狼妖,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穿深灰色勁裝、面容俊朗、眼神深邃的人類青年。
他身材挺拔,氣息內斂,唯有一雙眼眸開合間,偶爾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顯示出不凡。
頭頂的狼耳、身后的狼尾,以及那身狼妖氣息,盡數收斂,絲毫不見。
小公主身上的偽裝也被許長生撤去。
蛇青看到許長生變化后的人類模樣,心中更是凜然。
在妖族中,能夠完全不借助外物,只靠自身能力幻化成人形,且沒有一絲妖物特征的,都是頂尖大能。
眼前這位前輩,果然深不可測。
他態度愈發恭敬:“尊上神通廣大,化形之術已臻化境,晚輩佩服!”
“帶路吧。”許長生語氣平淡。
“是!尊上,仙子,請隨我來!”蛇青連忙在前引路。
翻過最后一座山頭,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山下,一片遼闊的平原展現在眼前。平原之上,一座巨大的城池巍然矗立。
城墻高聳,以灰白色的巨石砌成,在陽光下泛著堅實的光澤。
城墻連綿,一眼望不到頭,保守估計,其規模絲毫不亞于大炎朝的一些重要州府大城。
城墻上,隱約可見巡邏的兵丁,旌旗招展。
更令人震撼的是城內的景象。
此時正值午后,陽光正好。
從高處俯瞰,能清晰看到城內縱橫交錯的街道,密密麻麻的房屋鱗次櫛比,青瓦白墻,飛檐斗拱,充滿了人族建筑的風格。
街道上,車水馬龍,行人如織,喧鬧之聲隱隱傳來。
有挑著擔子叫賣的小販,有騎馬乘轎的貴人,有嬉戲玩耍的孩童,有茶館酒樓中傳出的說書唱曲聲……一幅活生生的、繁華富庶的人間煙火畫卷。
城中有河蜿蜒流過,石橋臥波,畫舫輕搖。
遠處,似乎還有集市,人聲鼎沸。更遠處,是成片的農田,綠意盎然,有農人耕作其間。
這哪里是什么妖族地界的邊境小鎮?這分明就是一座規模宏大、人口至少數十萬的繁華人類都市!
夏元曦徹底看呆了,小手捂住嘴巴,才沒讓自己驚呼出聲。
她從小生長在皇宮,見識過京城的恢弘,但眼前這座位于“妖國”腹地的城池,其繁華程度,竟不輸于大炎的一些重要城市。
而且,城中往來行走的,看穿著打扮,聽隱約傳來的話語口音,分明都是活生生的人類!
許長生眼中也閃過一絲驚異。他雖然從蛇青口中得知了妖族“圈養”人族的模式,但親眼見到如此規模、如此“正常”的人類城市出現在妖族地盤,還是感到一種強烈的荒誕和沖擊。
“尊上,仙子,前面就是灰巖鎮了。”蛇青指著下方的城池,臉上帶著一絲自豪,“此城有民約四十余萬,城主乃是一位凝丹境中期的熊妖大人,治下有方,城中香火鼎盛,百姓安居樂業。
我等入城,需得遵守城中規矩,不得顯露妖身,不得隨意動用妖力驚擾凡人,更不得……傷人性命。
不過以尊上的身份實力,只要稍加注意即可。”
許長生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一行人現在看上去完全就是一群風塵仆仆的人類旅者,沿著大路下山,朝著灰巖鎮的城門走去。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這座城池的勃勃生機。城門口,有穿著皮甲、手持兵刃的“兵丁”在盤查進出人流,但他們眼神銳利,氣息隱隱帶著煞氣,顯然都是化形的妖兵。
進出城的百姓商旅絡繹不絕,推車的、挑擔的、騎馬的、坐轎的,形形色色,熱鬧非凡。
城門口的稅吏在收稅,小販在叫賣,孩童在追逐打鬧,一切都顯得那么“正常”,正常到讓許長生和夏元曦有種恍惚感,這里真的是妖魔橫行的萬妖國嗎?
蛇青顯然是此地的常客,與守門的妖兵頭目似乎相熟,,又低聲交談了幾句,那妖兵頭目看了許長生等人幾眼,尤其是在氣質不凡的許長生和容貌出色的夏元曦身上多停留了一下,但并未多問,揮揮手便放行了。
看來蛇靈族的面子,在這邊境之地還算好使。
踏入城門,喧囂的市井氣息撲面而來。
寬闊的青石板街道兩側,店鋪林立,旌旗招展。
綢緞莊里掛著五光十色的綾羅綢緞,成衣鋪的伙計在賣力吆喝,珠寶店的櫥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空氣中彌漫著各種食物的香氣——剛出爐的燒餅、熱氣騰騰的包子、甜膩的糖人、鹵煮的濃郁味道,還有茶葉的清香、胭脂水粉的甜膩、藥材的苦澀……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構成了鮮活的人間煙火。
街邊,有擺攤賣菜的農婦,有吆喝冰糖葫蘆的小販,有支著攤子代寫書信的老先生,有敲著鐵片說快板的藝人,有雜耍班子在圈地賣藝,引來陣陣叫好。
行人摩肩接踵,有穿著錦袍的富商,有粗布短打的力夫,有挎著籃子的婦人,有搖頭晃腦的書生……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安寧的、滿足的、對未來有期盼的神色。他們交談,砍價,說笑,抱怨天氣,議論家長里短……一切都和許長生、夏元曦記憶中的人類城鎮別無二致。
如果不是知道真相,誰能想到,這些安居樂業、為生活奔波的“人們”,實際上是被抹去記憶、圈養在“神”的牧場中,為妖族提供修煉“香火”的“資源”?
夏元曦緊緊挨著許長生,小手不由自主地攥緊了他的衣袖。
眼前繁華的景象,非但沒有讓她感到親切,反而生出一種莫名的寒意。她看著那些笑容滿面、為瑣事煩惱的百姓,想著他們被蒙蔽的人生,心中五味雜陳。
是慶幸他們能在這亂世中得享安寧?還是悲哀他們不過是妖族眼中的“莊稼”?
許長生能感受到她的不安,反手握住了她微涼的小手,輕輕捏了捏,傳去一絲安撫的意味。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街景,神識卻悄然鋪開,感知著這座城市的細微之處。他能“聽”到,在某些深宅大院、廟宇樓閣之中,有隱晦而強大的妖氣盤踞。那是坐鎮此城、吸收香火的妖族“神靈”。也能“看”到,空氣中彌漫著絲絲縷縷、常人無法察覺的淡金色氣息,那是從城中各處廟宇升騰而起、匯聚向那些妖氣盤踞之處的——香火愿力。純凈,濃郁,帶著蕓蕓眾生的祈愿和信仰。
“好一座……香火之城。”許長生心中暗嘆。
那位九尾天狐,當真是開創了一個時代。
如此手段,如此格局,讓人心生寒意,也讓人嘆為觀止。
蛇青熟門熟路地帶著眾人穿街過巷,最后來到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道,停在一家看起來頗為氣派、名為“悅來居”的客棧前。
“尊上,仙子,今夜便在此歇息吧。這家客棧干凈,吃食也還不錯,老板與我相熟。”蛇青殷勤地介紹。
客棧老板是個看起來富態的中年人,面團團一臉和氣,但許長生一眼就看出,這是一只化形頗為完美的豬妖,修為大概在誕智境后期,相當于人族下五境巔峰。
他顯然認得蛇青,見他帶人過來,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上來:“哎喲,蛇爺!您可有些日子沒來了!這次還帶了朋友?快里面請!上房一直給您留著呢!”
蛇青點點頭,遞過去一小袋妖晶:“老板,安排幾間上房,再整治一桌好酒好菜,送到我房里來。我這幾位朋友,要好生招待。”
“好嘞!蛇爺放心,包您滿意!”豬妖老板接過銀子,掂了掂,笑容更加燦爛,連忙招呼伙計安排。
顯然,只要有是社會體系的地方,就離不開錢財。
很快,眾人安頓下來。
蛇青特意為許長生和夏元曦安排了客棧最好的一間上房,位于三樓,寬敞明亮,推開窗戶就能看到后面一個清凈的小院。
房間內布置典雅,桌椅床榻皆是上等木料,被褥柔軟干凈,熏著淡淡的安神香。
不多時,豐盛的酒菜便送到了蛇青的房間。
滿滿一桌子菜,雞鴨魚肉俱全,甚至還有幾樣罕見的山珍。一壺陳年佳釀香氣撲鼻。
蛇青親自為許長生和夏元曦斟酒布菜,態度恭謹至極。他手下的蛇妖們則在隔壁房間用餐休整。
席間,蛇青又小心翼翼地說了一些關于天妖國都的見聞、蛇靈族的情況,以及此行需要注意的事項。
許長生只是偶爾應一聲,大多時候都在慢條斯理地吃東西,或是照顧旁邊明顯餓了、但又有些拘謹的夏元曦。
夏元曦起初還有些不自在,但看到滿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也就顧不得許多,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這客棧的廚藝竟然相當不錯,鹵牛肉醬香濃郁,燉雞酥爛入味,清蒸魚鮮嫩可口,幾樣時蔬也炒得清爽。
她吃得眉眼彎彎,暫時將心中的復雜情緒拋到了一邊。
許長生看著她吃得香甜,眼中掠過一絲柔和,夾了塊最嫩的魚腹肉放到她碗里。
夏元曦動作一頓,臉頰微紅,小聲道了句謝,低頭默默吃掉。
蛇青將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對這位“兔妖仙子”在“狼妖前輩”心中的地位,又有了新的評估,態度愈發殷勤周到。
酒足飯飽之后,蛇青識趣地告退,留下許長生和夏元曦在房中休息。
關上房門,布下一道隔音禁制,房間內頓時安靜下來。
夏元曦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看著下面街道上依舊熙熙攘攘的人流,遠處燈火漸次亮起的千家萬戶,沉默了很久。
“許長生。”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飄忽,“這里……好熱鬧,也好……奇怪。”
“嗯。”許長生走到她身邊,與她并肩而立,看著窗外的夜景。
城中各處開始點亮燈籠,星星點點,與天邊初升的星辰交相輝映。
更遠處,城市中心方向,幾座高大的廟宇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香火的氣息似乎更加濃郁了。
“他們……”夏元曦指著街上那些渾然不覺、依舊在為生活忙碌歡笑的人們,“他們什么都不知道,對不對?他們以為自己是自由的,以為這是他們自己的城池,自己的家……他們拜的神,其實是……是吃人的妖怪。”
許長生沉默了一下,伸手攬住了她的肩膀,將她輕輕帶入懷中。
夏元曦沒有掙扎,將額頭抵在他胸口,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
“至少,他們還活著。”許長生低聲道,聲音平靜,“在這亂世,活著,有時就是最大的奢侈。比起被直接吞食,這種被蒙蔽的安寧,或許……也是一種幸運。”
“可這是假的!”夏元曦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這一切都是假的!是他們編造出來的!他們就像……就像被養在圈里的牲畜,等到沒有利用價值了,或者那些妖怪需要的時候……”
她沒有說下去,但許長生明白她的意思。
被圈養,被操控人生,被抽取信仰,這種命運,細思極恐。
許長生喝了口茶,平靜說道:“殿下人的一生,不過短短幾十年,妖怪的一生,數百年不止。
對于下方這些普通百姓來說,被妖怪圈養或者是生活在一個人類所建造的王朝,有什么不一樣呢?
如果讓一個人來選的話,或許有人還會選擇前者。”
“為什么?”小公主不理解。
許長生平靜的看著小公主,說道:“至少妖怪不會壓榨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