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河行宮的早晨依舊平靜,但胤祿知道,這份平靜之下暗流洶涌。
他站在值房窗前,看著遠處準噶爾驛館的方向。
策零敦多布已經三天沒露面了,說是“養病”。
可派去的探子回報,驛館里夜夜燈火通明,有人在連夜收拾行裝。
鄂倫岱推門進來:“主子,隆科多求見?!?/p>
“讓他進來?!?/p>
隆科多進來時,臉色比昨日好看了些,但眼底還帶著血絲,顯然一夜未眠。
他進門就跪下:
“十六爺,下官這條命是您救的,從今往后,下官這條命就是您的?!?/p>
胤祿扶起他:“隆大人言重了,本王只是秉公辦事?!?/p>
隆科多搖頭:“不,十六爺若不是您細心,看出那些信的破綻,下官此刻已經身首異處了,這個恩,下官記一輩子?!?/p>
胤祿拍拍他的肩:“隆大人,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八月初八快到了,準噶爾人那邊,你有什么消息?”
隆科多壓低聲音:“下官正要稟報,昨兒夜里,策零敦多布派人出驛館,往北邊去了,下官的人跟了三十里,發現那人進了一個蒙古包,與幾個蒙古人密談了半個時辰?!?/p>
“蒙古人?哪個部的?”
“科爾沁部?!甭】贫嗟?,“但下官查過了,那幾個蒙古人不是阿拉布坦的人,是烏爾袞王留在熱河的舊部,烏爾袞雖然稱病沒來,但他的人還在?!?/p>
胤祿心頭一凜。
烏爾袞,科爾沁王,八爺的奶兄弟。
他果然還是摻和進來了。
“那幾個蒙古人現在何處?”
“還在原地,下官派人盯著呢。”
胤祿點頭:“好。隆大人,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盯死準噶爾驛館,八月初八之前,不許他們任何人離開熱河,若有異動,即刻來報?!?/p>
“下官明白。”
隆科多走后,胤祿看向鄂倫岱:
“阿拉布坦那邊,有什么動靜?”
“沒有?!倍鮽愥返?,“他這些天一直待在營帳里,偶爾出來走走,從不與人深談,科爾沁部的其他人也很規矩,沒有任何異常?!?/p>
胤祿沉吟。
阿拉布坦太規矩了。
一個年輕氣盛的蒙古臺吉,不遠千里來朝賀秋狩,卻整天窩在營帳里,不與人交往,這正常嗎?
“繼續盯著。”他道,“還有,派人去查烏爾袞留在熱河的那些舊部,看看他們與誰往來。”
“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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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胤祿去了阿拉布坦的營帳。
阿拉布坦正在帳外練刀,見他來,收刀入鞘,迎了上來:
“十六爺,今兒怎么有空來?”
胤祿笑道:“臺吉這些天悶在帳里,本王怕你悶壞了,特來請你出去走走。”
阿拉布坦眼中閃過一絲警惕,但隨即笑道:
“十六爺盛情,卻之不恭,請稍候,我換身衣裳。”
兩人一同步出行宮,往武烈河邊走去。
河水清澈見底,兩岸綠草如茵,遠處青山如黛。
阿拉布坦深吸一口氣,嘆道:
“好景致,怪不得皇上每年都來?!?/p>
胤祿看著河面,忽然道:
“臺吉,你父親烏爾袞王,今年為何不來?”
阿拉布坦臉色不變:“家父確實病了,草原上的大夫說,是舊疾復發,不宜遠行?!?/p>
“可本王聽說,烏爾袞王去年秋狩還親手射殺一頭黑熊,身體好得很。”
阿拉布坦沉默片刻,緩緩道:
“十六爺,您有話不妨直說。”
胤祿轉身盯著他:
“昨兒夜里,準噶爾使者去了你父親的舊部營帳,這事你知道嗎?”
阿拉布坦臉色微變。
“你父親留在熱河的那些人,與準噶爾暗中往來,這事你知道嗎?”
阿拉布坦的額上沁出冷汗。
“臺吉,”胤祿一字一句,“本王當你是朋友,才先來問你,若你不說實話,等本王查出來的時候,就晚了?!?/p>
阿拉布坦沉默良久,終于開口:
“十六爺,家父確實與準噶爾有往來。但家父不是要與大清為敵,是想…想給自己留條后路?!?/p>
“留后路?”
“是?!卑⒗继沟溃鞍藸敱蝗?,家父一直在擔心,皇上會不會遷怒科爾沁部。畢竟家父與八爺有舊誼,這是瞞不住的,這些年,家父如履薄冰,生怕哪天禍從天降,準噶爾人找上門來,說愿意與科爾沁結盟,互為援助,家父沒有答應,但也沒有拒絕,只是…只是讓他們的人留在熱河,說是有個照應?!?/p>
胤祿盯著他:“那八月初八呢?他們要做什么?”
阿拉布坦搖頭:“這個我真的不知道。家父只是讓他們留下,沒有給他們任何指令。他們做什么,家父管不了,也管不著?!?/p>
胤祿沉吟。
這話倒可能是真的。
烏爾袞是老狐貍,他不想得罪朝廷,也不想得罪準噶爾,就兩頭敷衍。
可他的手下未必這么想。
那些留在熱河的人,若被準噶爾收買,就會成為內應。
“臺吉,”他看著阿拉布坦,“你想不想替你父親清理門戶?”
阿拉布坦一怔:“十六爺的意思是…”
“把那幾個與準噶爾往來的人交出來?!必返摰?,“交給本王處置,這樣,你父親就能撇清關系,科爾沁部也能洗脫嫌疑。”
阿拉布坦沉默。
胤祿看著他:“臺吉,這是你最后的機會,若你不交,等八月初八那天出事,你父親就說不清了?!?/p>
阿拉布坦深吸一口氣,終于點頭:
“好,我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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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胤祿回到值房。
鄂倫岱迎上來:“主子,阿拉布坦那邊…”
“他答應了?!必返撟?,“今晚上會把人送來,你準備一下,連夜審訊?!?/p>
“嗻?!?/p>
胤祿端起茶碗,正要喝,忽然想起一件事:
“德明那邊,審得怎么樣了?”
鄂倫岱道:“審了三天,該招的都招了,他說火器營還有三個人,是何炯的人,那三桿三眼銃,就是他們四個一起偷的。”
“人呢?”
“已經抓了,關在銳健營?!?/p>
胤祿點頭。
火器營的事,總算告一段落。
可準噶爾那邊,還懸著。
策零敦多布到底要做什么?八月初八那天,他會怎么動手?
正想著,沈文魁匆匆進來:
“十六爺,有發現?!?/p>
“說?!?/p>
“下官在何炯的遺物里,找到一份密信?!鄙蛭目f上一張紙,“是策零敦多布寫給他的,用的是準噶爾文。下官找人譯出來了?!?/p>
胤祿接過譯文,一目十行。
信很短,但內容驚人:
“何郎中鈞鑒:八月初八午時,青龍山頂,三聲銃響為號。屆時我部三百騎兵從東溝殺入圍場,你部在內接應。事成之后,準噶爾與大清永結盟好,共享秋狩之利。策零敦多布。”
胤祿拿著那張紙,手微微發抖。
三百騎兵!
東溝殺入圍場!
這就是他們的計劃!
“這封信是什么時候寫的?”
“七月二十?!鄙蛭目?,“就是何卓死的那天。”
胤祿心頭雪亮。
何卓死的那天,何炯收到了這封信。
然后何卓就死了,是滅口,還是內訌?
不管怎樣,現在這封信落在他手里,準噶爾的計劃就暴露了。
可策零敦多布不知道這一點。
他還在等八月初八。
“好。”胤祿收起信,“沈助教,這事不要聲張,本王自有處置。”
沈文魁退下后,胤祿對鄂倫岱道:
“傳令銳健營,從今日起,分批秘密潛入東溝,八月初八之前,給我把東溝圍成鐵桶,要讓他們有來無回。”
“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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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胤祿去見了胤禛。
胤禛正在營帳里看地圖,見他進來,指著圖上東溝的位置:
“我猜你也該來了?!?/p>
胤祿走到圖前,看著那片標注著“東溝”的區域:
“四哥,準噶爾人要從這里動手?!?/p>
胤禛點頭:“我知道,火器營的人招了,德明說他們要把三眼銃送到青龍山頂,從青龍山頂看東溝,一目了然,三聲銃響,就是信號?!?/p>
胤祿道:“弟弟已經讓銳健營的人秘密潛入東溝了,八月初八那天,只要準噶爾人敢來,就讓他們有來無回。”
胤禛看著他,緩緩道:
“老十六,你有沒有想過,策零敦多布也可能將計就計?”
胤祿一怔。
“他知道咱們在盯著他?!必范G道,“他知道何氏兄弟死了,知道德明被抓了,他難道猜不出咱們已經知道了他的計劃?”
胤祿心頭一凜。
是啊,策零敦多布不是傻子。
他的人被盯梢,他的信被截獲,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他為何還不走?”
“因為他要賭一把。”胤禛道,“他賭咱們會在東溝布下重兵,青龍山頂反而空虛,他賭咱們會把注意力都放在東溝,忽略別的地方?!?/p>
胤祿心頭大震。
“四哥是說,東溝是幌子?”
“很可能。”胤禛指著地圖,“你看,青龍山頂在東溝的東側。從山頂可以俯瞰東溝,但也可以俯瞰御帳,若三聲銃響之后,他們不從東溝動手,而是從山頂直接沖下來…”
胤祿后背滲出冷汗。
御帳就在山腳下!
“那咱們…”
“將計就計?!必范G道,“你在東溝布兵,我在御帳周圍布兵,若他們真敢沖下來,就讓他們嘗嘗火器營的厲害。”
胤祿點頭:“弟弟明白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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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胤祿去康熙的行殿復命。
康熙聽完他的稟報,沉默片刻,緩緩道:
“老四說得對,策零敦多布不是那么容易上當的人,東溝是幌子,真正的殺招,在青龍山頂。”
胤祿道:“兒臣已命銳健營加強御帳守衛,火器營的五百火銃手,也都調到了御帳周圍,若準噶爾人敢來,必讓他們有來無回。”
康熙點頭,忽然問:
“陳世倌有消息嗎?”
胤祿搖頭:“沒有。他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康熙沉吟:“他不會跑遠,他費了這么多心思布的局,總要親眼看看結果,八月初八那天,他一定會在附近?!?/p>
胤祿心頭一凜。
是啊,陳世倌一定會來。
他要親眼看著他的計劃成功,或者失敗。
“皇阿瑪,兒臣會加派人手搜捕?!?/p>
康熙擺擺手:“不用,讓他來,朕倒要看看,他還有什么花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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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胤祿回到值房。
剛坐下,就有親兵來報:阿拉布坦求見。
阿拉布坦進來時,身后跟著兩個五花大綁的蒙古人。
他把人往地上一推:
“十六爺,就是這兩個,昨兒夜里去見準噶爾使者的,就是他們。”
胤祿看著那兩個人,都是三十來歲,滿臉橫肉,眼神閃爍。
“你們叫什么名字?”
一個高個子道:“小的巴圖爾?!?/p>
一個矮個子道:“小的哈丹?!?/p>
胤祿冷笑:“巴圖爾?好名字,說吧,昨兒去準噶爾驛館做什么?”
巴圖爾咬牙不語。
鄂倫岱上前就是一腳,踹得他跪在地上。
胤祿又問了一遍:“做什么?”
巴圖爾終于開口:“是…是策零敦多布讓我們去的,他說讓我們回去告訴王爺,八月初八那天,一定要按兵不動,不管發生什么,都不要出兵護駕?!?/p>
胤祿心頭一震。
按兵不動,與烏爾袞信上說的一樣!
“還有呢?”
“還…還有,他說事成之后,準噶爾會送科爾沁一千匹戰馬,三千兩金子?!?/p>
胤祿看向阿拉布坦。
阿拉布坦臉色鐵青,一把揪住巴圖爾的衣領:
“你們答應了?”
巴圖爾搖頭:“沒有!王爺吩咐過,不準答應任何事,我們只是…只是聽他說完就回來了?!?/p>
阿拉布坦一拳打在他臉上,打得他鼻血直流。
胤祿攔住他:“臺吉息怒,這兩人交給本王處置,如何?”
阿拉布坦點頭:“任憑十六爺處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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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九,辰時。
胤祿站在青龍山頂,俯瞰整個圍場。
從這里看下去,東溝一覽無余,御帳也盡收眼底,若有人從這里放信號,整個圍場都能看見。
他轉身看向身后的鄂倫岱:
“讓你的人埋伏好了?”
“埋伏好了。”鄂倫岱道,“山腳下三百人,半山腰兩百人,山頂也藏了五十人。只要準噶爾人敢來,就讓他們有來無回?!?/p>
胤祿點頭,又看了一圈。
忽然,他的目光定在山頂東側的一片灌木叢。
那片灌木叢,與別處有些不同。
“那里有人去過?!?/p>
鄂倫岱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沒看出來。
胤祿走過去,撥開灌木。
地上果然有腳印,很淺,但能看出來是新的。
腳印往東延伸,一直延伸到懸崖邊。
懸崖下面是萬丈深淵。
胤祿站在崖邊,往下看。
云霧繚繞,什么也看不見。
“難道他跳崖了?”
不可能。
他轉身,看向另一個方向。
若他是陳世倌,他會藏在哪兒?
藏在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的地方。
“走?!彼?,“回行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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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胤祿回到行宮。
他沒有回值房,直接去了誠親王的營帳。
胤祉正坐在榻上發呆,見他進來,木然地抬起頭:
“十六弟?”
胤祿在榻邊坐下,盯著他:
“三哥,弘晟死的那天晚上,你真的看見了老十四?”
胤祉點頭:“真的,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提著燈籠,從我的營帳后面走過?!?/p>
“那燈籠上,有沒有字?”
胤祉想了想:“有,是個兵字?!?/p>
胤祿點頭。
兵部的燈籠,十四哥的人。
可十四哥說,他那天晚上是去追一個黑衣人。
若胤祉看見的是十四哥,那黑衣人是誰?
除非胤祉看見的那個人,根本不是十四哥,而是穿著兵部衣裳、提著兵部燈籠的別人。
那個人,才是真兇。
他故意讓胤祉看見,好讓胤祉指認十四哥。
“三哥,”他站起身,“你好好養著,弟弟改日再來看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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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胤祿去了兵部駐地。
他找到那天晚上跟著胤禵的親兵,叫趙勇。
“七月二十那天晚上,你跟十四爺去巡營了?”
趙勇點頭:“是,小的跟著十四爺,從東邊巡到西邊,走了一圈?!?/p>
“有沒有遇到什么事?”
趙勇想了想:“遇到一個黑衣人,從誠親王營帳那邊跑出來,十四爺讓小的去追,小的沒追上,回來的時候,十四爺已經不見了?!?/p>
“十四爺去哪兒了?”
“不知道,小的找了一圈,沒找著,后來他自己回來了,說去追那個黑衣人了。”
胤祿沉吟。
胤禵去追黑衣人,胤祉看見胤禵,這兩個說法,其實對得上。
唯一的問題是:胤禵追的那個黑衣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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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胤祿回到值房。
鄂倫岱迎上來:“主子,準噶爾驛館那邊有動靜。策零敦多布讓人收拾行李,說是明天要回國。”
胤祿一怔:“明天?八月初一?”
“是。他說病好了,該回去了。”
胤祿冷笑。
病好了?八月初八還沒到,他就要走?
這是欲擒故縱,還是真的放棄了?
“讓他走。”他道,“派人跟著,看他往哪個方向去,若他往北走,那是回國,若他往東走…”
往東,是青龍山的方向。
“奴才明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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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胤祿獨坐燈前。
案上攤著一張紙,是他畫的青龍山地形圖。
山頂、山腰、山腳,他都標了兵力部署。
可總覺得少了什么。
陳世倌。
陳世倌會藏在哪兒?
他忽然想起何氏兄弟那個莊子。
莊子已經被抄了,密道也被發現了,陳世倌不會傻到再回去。
那他會去哪兒?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行宮。
他就在行宮里。
胤祿霍然起身。
“鄂倫岱!”
鄂倫岱沖進來:“主子?”
“傳令銳健營,從現在起,封鎖行宮所有出入口。任何人進出,都要盤查。”
“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