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琳娜沉浸在終身大事的喜悅里,全然沒有領悟“約書亞·伍德現身亞琛城”意味著怎樣的滔天巨浪。
但從伍德家族的運糧船駛入風鈴渡口的那一刻,原本兩只眼睛都盯著中部戰局的日瓦丁,就不得不分出了一半的視線。
甚至更多。
亞歷山德羅領首府,亞琛城。
城堡的主體翻修工程接近尾聲,懷爾斯德姆公爵大人又搬回了相伴他一生的古堡。
這兩年亞歷山德羅動作頻頻,外界多有揣測、老公爵大人這是在為身后事做準備。
但此刻,作客亞琛的約書亞·伍德能肯定地判斷、對面那個正在曬太陽的老頭兒遠未到油盡燈枯的時刻。
約書亞思緒未盡,那位北境霸主似醒非醒的渾濁嗓音,已隨著微風悠悠傳來:
“這庭院是你的好女婿親自設計的,感覺如何?”
約書亞原本還算不錯的心情頓時糟糕了許多,徑直開口,卻是另起了話頭:
“秋日正午,陽光酷烈,我觀公爵大人的臉色,應當多有體乏渴睡之癥,卻是不宜貪此燥熱、過猶不及。”
一語既畢,約書亞就見那郁金香的老公爵大人從臥榻的巨石上利落起身,推開了上前攙扶的老管家,步履穩健地走進涼亭,尋了躺椅舒舒服服地再度躺下。
“老頭子我能活這么大歲數,”迎著約書亞微微怔愣的目光,懷爾斯德姆·亞歷山德羅雪白的胡子輕顫,笑得灑脫,“主要就靠聽勸,聽專業人士的勸。”
“您的智慧發人深省,”約書亞這回無話可說了,“伍德家族有幾味安神養眠的私方,我的父親大人也常年服用,稍后我便寫予您的管家。”
約書亞本以為,李維的那股“松弛感”來源于他人間武力頂點的父親;現在看來,還可以再向上溯源。
“約書亞先生如此厚禮相送,老頭子我也不能沒有表示。”
懷爾斯德姆笑呵呵地應了一句,身后的老管家聞言而動,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庭院。
片刻功夫后,管家去而復返,手上又押著一個五花大綁的中年男子。
見了懷爾斯德姆與約書亞,那中年男人本就駭然的面龐此刻更是再無人色,唯剩認命的死志。
“這‘弗路曼塔里’的探子潛伏我家三十多年,此番卻是為了設計伏殺約書亞先生不惜暴露行跡。”
懷爾斯德姆嗓音淡淡,語氣好似在談論今日天氣如何:
“個中的一些布置,老頭子我以為,還是應當讓約書亞先生親自過問為好。”
老公爵手指輕顫,管家立時掏出厚厚一沓口供,輕輕放在了桌上。
約書亞沒有去翻,或者說他早就知道上面會有些什么——他這一趟的行程,除了對接的亞歷山德羅外,就只有家中少數幾個人知道。
而從約書亞這趟出行開始,他便做好了最壞的心理預期。
至于敵人為什么要冒險把設伏地點設置在北境以內——這也是再明顯不過的、一勞永逸的離間之策。
只要約書亞橫死在北境的地盤上,維基亞的兩個公爵領,短時間內再無合作可能。
眼眸低垂,約書亞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波動:
“敢問老公爵大人,那些殺手此時身在何處?”
對約書亞的突然轉折,懷爾斯德姆稍顯意外,撫摸胡須的左手微微一頓,隨即就又恢復了正常:
“約書亞先生的歸途,國王大道峽谷,郁金香在北境還是有幾分薄面的,這些殺手眼下還蒙在鼓里。”
北境在歷史上還是跟日瓦丁有過相當長的蜜月期的,聯通南北的驛道便是在那時修建,并以日瓦丁的“國王大道”命名。
兩邊真正交惡,其實也就是最近一百年的事,中間還有反復拉扯,直到格羅亞“一錘定音”。
“這些人要如何處置,全憑約書亞先生做主。”
郁金香在北境自然不只“幾分薄面”,懷爾斯德姆的這句承諾理所當然、底氣橫飛。
只是如此一來,伍德家族卻是里子面子都丟了個干凈。
約書亞抬眸,視線掠過那疊沉重的供狀,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他緩緩起身,指尖按在石桌那局未下完的殘棋上,將眾星拱月的王棋輕輕向前一推:
“不必如此麻煩,我直接去把他們抓來審問。”
懷爾斯德姆倏然坐直了身子,原本渾濁的老眼里射出審視的精光:
“即便老頭子我不是法師,也能料想到、他們必然是專門針對約書亞先生的‘破魔者’。”
約書亞心中又多了幾分悲哀——還有誰能比家中兄弟熟悉自己的底細?
那悲涼最終沉淀為死寂,卻在灰燼深處燃起不滅的怒火:
“那就讓諸位看看,何為真正的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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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王大道在峽谷的陰影里蜿蜒,像一條死去的巨龍。
風在這里也變得怯懦,貼著巖壁無聲流動。
約書亞走在這片過分的寂靜里,法師袍的軟靴踩過碎石,發出唯一的聲音。
他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一個走向自己墓園的送葬人。
然后,墓園的守門人便來了。
沒有警告,沒有吶喊,只有三聲尖銳的、撕裂布帛般的厲響從頭頂襲來。
那不是箭,是三道蒼白的、凝結著惡意的光,精準地釘入約書亞身前身后的土地,構成一個冰冷的三角。
無形的力場瞬間張開,空氣仿佛被抽干了,一種令人窒息的“空無”感蔓延開來。
約書亞身體周圍原本流轉的【元素環流】,像被捏死的螢火蟲,掙扎著閃爍了兩下,便徹底熄滅。
【元素真空】,專門為莫德里奇·伍德的“疑似傳奇法師的第四個兒子”準備的、昂貴而致命的禮物。
沉重的腳步聲隨即從巖石后方響起,帶著金屬摩擦的鏗鏘。
五個身影,如同愛琴海岸浮出的礁石。
他們穿著全覆蓋的板甲,手中是幾乎與人等高的巨盾,盾牌表面流淌著一種油膩的、吸收光線的暗沉色澤——涂了大葉樹漆的絕緣涂層。
完美的陷阱,完美的克制——顯然,這些埋伏者忌憚約書亞引動天雷的禁咒。
為首的隊長面甲下傳出甕聲甕氣的嘲笑,帶著獵犬終于堵住狡猾狐貍的得意:
“您果然和情報上說的一般自命不凡,約書亞先生。”
約書亞懶得回應,甚至沒有看那些逼近的、如同移動城墻般的盾牌。
他只是緩緩地,抬起了他那雙更適合握著鵝毛筆與手術刀的手,指尖有微光開始匯聚,像是在進行最后一次徒勞的嘗試。
傭兵們發出了哄笑,眼神卻是陡然凌厲,腳步加快,默契地從行走變成了沖鋒。
四具鐵罐頭爆發出了本不該屬于這個負重的敏捷性,幾乎在呼吸之間,便將雙方的距離拉近到不足一米。
就在這一刻,約書亞動了。
他抬起的、本應引導施術的雙手,沒有指向任何敵人,而是猛地回撤,狠狠按向自己的胸膛!
“以微塵之雷,鑄解放之契。”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橫貫峽谷的巨型閃電鏈。
只有一陣極細微、極密集的“噼啪”聲,像是無數只靜電的飛鳥在約書亞體內同時炸開了巢穴。
蒼藍色的、纖細的電蛇從他全身的毛孔中鉆出,在他皮膚表面瘋狂游走,編織成一件致命的雷霆紗衣。
他的頭顱猛地向后仰起,頸椎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兜帽被震落,露出下方那張此刻看起來非人的面孔——雙眼之中,眼白與瞳孔的界限消失了,只剩下兩團純粹、灼亮、沒有任何感情的蒼白電光。
大腦為了保護身體而設下的重重枷鎖,那限制著肌肉、骨骼、神經……防止它們在過度出力中自我毀滅的“安全閥”,在這一瞬間,被這自內向外的、微塵劑量的雷霆,暴力地、徹底地熔斷了。
百分百的……神經與肌肉的接駁,完成。
最基礎的電信號,此刻接管了世界最完美的造物軀體最底層的權限。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變得粘稠如蜜糖。
在傭兵們還在因這詭異的景象而略微遲滯的感知里,那個站在原地的法師……消失了。
不是速度太快留下的殘影,而是字面意義上的,從傭兵們的視覺捕捉中消散。
下一個千分之一秒。
“砰!”
一聲悶響,來自隊伍最后方那名手持破法弩的傭兵。
這個曾在風暴峽灣獵殺過最敏捷的娜迦首領的“漁鷹之眼”,根本沒看到任何東西,只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印在了心口。
板甲向內凹陷出一個清晰的手掌印,背后的甲胄卻猛地向外炸開。
他甚至沒感到疼痛,只覺得整個世界瞬間黑暗,耳邊只剩下自己心臟如同破鼓般最后一聲哀鳴,以及呼吸道里縈繞的、自己心頭肉被燒焦的詭異糊味。
“漁鷹之眼”的心臟偏右,在過往這為他避開了數次兇險至極的背叛與火并……
但很可惜這一次他遇到了約書亞,這世間可能解剖過最多心臟的外科醫生。
幾乎在同一瞬間,左右合圍的兩名盾衛感受到了盾牌上傳來的恐怖力量——那不是沖擊,是震顫。
那個鬼魅般的身影出現在左側,甚至懶得繞后攻擊盾后的人,僅僅是一記纏繞著沸騰電光的掃腿,踢在了絕緣巨盾的中央。
絕緣,不導電。
但力量,無法被絕緣。
力大磚飛。
“山盾”與“鐵壁”兩兄弟曾聯手捕獲過獸人,但此刻他倆只覺得自己像是被一頭全速沖鋒的地行龍正面撞上,整個人不受控制地離地倒飛,連同手中堅不可摧的巨盾,一起狠狠拍在身后的巖壁上。
骨骼碎裂的聲音清脆得令人牙酸。
第三秒。
領頭的隊長畢竟是身經百戰的老兵,在失去目標的瞬間,野獸般的直覺讓他強行擰身,巨劍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向后橫斬。
這一劍,凝聚了他畢生的廝殺經驗,快、狠、準!
然后,他看到了……
兩根手指。
纏繞著細微、卻讓周圍空氣都發生光線扭曲的電弧的手指,像是過往捻起解剖素材的神經那般,輕輕捏住了隊長全力斬下的劍刃。
“錚——!”
摻雜了秘銀鍛造的巨劍發出了瀕死的、高頻率的震顫悲鳴。
跳躍的電光在一瞬間注入了過量的【元素】,徹底侵蝕了劍身的結構。
隨后,在隊長幾乎瞪出眼眶的瞳孔倒影中,他那柄飲血無數的巨劍,從被手指捏住的那一點開始,寸寸碎裂,化為了一捧亮晶晶的金屬齏粉,被風一吹,便消散無蹤。
絕望,如同冰水般瞬間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約書亞抬起手,將指尖那最后一點、如同風中殘燭般即將熄滅的電火花,像抹去一滴眼淚般,輕柔地點在了隊長僵硬的眉心上。
“啪~”
一聲微弱的、如同雨滴入湖的輕響。
隊長的整個世界,也隨之安靜了,甚至來不及咬破臼齒里的毒囊,又或者觸發盔甲上的魔法裝置。
五秒。
從開始到結束,只用了五秒。
峽谷重新恢復了寂靜,比之前更加死寂。
風依舊不敢大聲呼吸,只是帶來了濃郁的血腥味和蛋白質燒焦的獨特臭味。
約書亞眼中的蒼白電光,如同退潮般緩緩消散,露出底下那雙屬于人類的、帶著一絲疲憊和無限淡漠的瞳孔。
僅剩的那名全甲傭兵,見約書亞恍若神明的視線望來,頓時脫力,癱軟在地:
“饒命……饒命……我都說……我都說……”
約書亞身形微微晃了一下,輕輕呼出一口氣——氣息里都帶著一絲電擊后的臭味——隨即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白皙的皮膚下,細微的血點正滲透出來——那是過度膨脹的力量撕裂了毛細血管。
下一秒,先前那個還在不停討饒的傭兵卻是暴起發難,目標直指昏死過去的傭兵隊長。
約書亞屈指微彈,一道電弧憑空迸現,徑直鉆入了那傭兵的面甲縫隙。
一聲短促而凄厲的慘叫,雙目被電光和高溫徹底摧毀的傭兵栽倒在地,也是疼得當場人事不知。
約書亞這才上前,掀開兩人的面甲,灌下足夠劑量的「麻痹藥劑」,復又撿拾起那三根釘狀造型的特殊“弩箭”,打量著其上與白堡冠冕大廳吊頂相仿的玄奧紋路,沉默良久,喟然長嘆:
“你我兩清了,格羅亞。”
……
峽谷頂端,亞歷山德羅派來的兩位超凡武者緩緩顯出身形。
“如何?”
左邊一人張望著谷底的動靜,忽地開口。
“去通稟家主大人吧,”右邊那人嘖了一聲,“反正我不是他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