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為公道？陛下圣明燭照，自有公斷！南方之事，自有陛下欽差查辦，證據(jù)鏈環(huán)環(huán)相扣，豈是你在此空口白牙、以舊功挾恩所能混淆視聽的？！”
他不再理會臉色煞白的阿虎，轉(zhuǎn)身對朱和壁深深一揖，語氣懇切而凝重：“殿下！臣聞聽殿下欲下旨褒獎阿虎，臣，萬死不敢奉詔！此舉，萬萬不可！”
“為何不可？”朱和壁皺眉，“阿虎畢竟侍奉父皇多年，一身傷痕亦是實證。即便南方之事有待查證，先下旨安撫，以穩(wěn)其心，待父皇回京再議，有何不可？難道要逼得老臣寒心，宮內(nèi)動蕩嗎？”
“殿下仁厚，乃萬民之福。然，仁厚需用對地方！”張定抬起頭。
“殿下可知，此例一開，后患無窮！今日阿虎可憑舊功求恩旨自保，明日便有無窮無盡之‘功臣’效仿，以情挾法，以功抵過！屆時，國法綱紀何在？朝廷威嚴何存？！”
他上前一步，逼近朱和壁的書案，語速加快，如同連珠炮般，擲地有聲：“殿下！阿虎所犯何事？私通外官，遙控金礦，擄掠民夫，草菅人命，侵吞國帑，其罪孽滔天，罄竹難書！此乃動搖國本、禍亂朝綱之十惡不赦大罪！豈是區(qū)區(qū)‘舊功’可以相抵的？！若如此大罪都能因一道恩旨而逍遙法外，則天下人將如何看待朝廷？如何看待殿下這監(jiān)國儲君？！是非不分，忠奸不辨，此絕非仁政，實乃亡國之兆！”
朱和壁被張定這番疾言厲色說得臉色發(fā)白，冷汗涔涔。
他畢竟聰慧，只是被一時情感蒙蔽，此刻被張定點醒，頓時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阿虎見狀，心中大急，尖聲道：“張定！你休要危言聳聽，污蔑咱家！咱家對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鑒！你……你不過是嫉妒咱家得陛下信任，欲除之而后快！”
“信任？”張定猛地轉(zhuǎn)身，不再掩飾其中的鄙夷與憤怒：“阿虎！你還有臉提‘信任’二字？！陛下待你如何？授你權(quán)柄，許你參與機務(wù)，甚至讓你協(xié)助太子監(jiān)國！此乃何等的信任與恩寵！而你又是如何回報陛下的？結(jié)黨營私，蠹國肥己，在你那金礦之下，是多少礦工的白骨？是多少家庭的血淚？！你的忠心，就是建立在如此累累罪行之上的嗎？！”
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阿虎，再次面向太子，從袖中取出一卷用明黃綢緞包裹的卷軸，雙手高舉過頂，朗聲道：“殿下！臣今日，請出太祖高皇帝《皇明祖訓(xùn)》！”
一聽《皇明祖訓(xùn)》，暖閣內(nèi)所有人，包括朱和壁，神色都是一凜！這是大明帝國的根本大法，是太祖朱元璋為后世子孫定下的鐵律！
眾人紛紛跪下，朱和壁也趕緊跪了下來。
張定緩緩展開卷軸，聲音莊嚴肅穆，一字一句，清晰地誦讀出其中一段：
“內(nèi)臣不得干預(yù)政事，預(yù)者斬！……敕諭諸司，毋得與內(nèi)官監(jiān)文移往來！……凡內(nèi)臣，不許讀書識字！……”
每念一句，阿虎的臉色就灰敗一分，身體也抖如篩糠。
這些祖訓(xùn)，如同一條條鐵索，將他所有的狡辯和企圖都牢牢鎖?。?/p>
張定念罷，合上祖訓(xùn)，目光如炬，直視朱和壁。
“殿下！太祖高皇帝英明遠見，早已洞悉宦官干政之禍！故立此鐵律，警示子孫！阿虎以一介閹宦之身，不僅識文斷字，更結(jié)交外官，竊弄權(quán)柄，干預(yù)朝政，其行徑，已嚴重違背祖訓(xùn)！此乃大逆不道！按祖制，當立斬不赦！殿下若在此刻，反而下旨褒獎此等違背祖訓(xùn)、罪大惡極之人，將置太祖遺訓(xùn)于何地？將置陛下三令五申之‘宦官不得干政’的嚴旨于何地？！殿下，您是要做遵奉祖訓(xùn)、嚴守國法的明君，還是要做被奸佞蒙蔽、敗壞綱紀的昏主？！”
這番話，如同黃鐘大呂，重重地敲在朱和壁的心頭！他渾身一震，猛地清醒過來！
是啊，祖訓(xùn)如山！國法如爐！自己險些因為一時心軟，鑄下大錯，不僅辜負了父皇的信任，更違背了太祖的遺訓(xùn)！
他看著地上那卷《皇明祖訓(xùn)》，又看了看面無人色的阿虎，之前所有的憐憫和猶豫瞬間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后悔與后怕，以及一股被欺騙、被利用的憤怒！
“孤……孤明白了！”朱和壁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清明，他一把抓起案上那份險些釀成大錯的詔書草本，三兩下撕得粉碎！
“張先生所言極是！是孤糊涂，險些被此獠巧言令色所惑！”
他目光冷冽地看向阿虎，“阿虎！你罪孽深重，竟還敢妄圖利用孤來對抗父皇，對抗國法！實在是罪加一等！來人！”
殿外侍衛(wèi)應(yīng)聲而入。
“將阿虎拿下！剝?nèi)ヲ?，押入?nèi)廷監(jiān)，嚴加看管！沒有父皇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
“殿下！殿下饒命??！老奴冤枉！張定，你陷害咱家！！”阿虎發(fā)出絕望的嚎叫，掙扎著，卻被如狼似虎的侍衛(wèi)死死按住，拖了出去。
他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掙扎，在張定引經(jīng)據(jù)典、義正辭嚴的反擊和太祖祖訓(xùn)這無可辯駁的鐵律面前，徹底化為泡影！
暖閣內(nèi)恢復(fù)了安靜，只剩下檀香依舊在無聲燃燒。
朱和壁仿佛虛脫一般，坐回到椅子上，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
他看向肅立一旁的張定，心中充滿了感激：“今日若非先生及時趕到，力挽狂瀾，孤險些……險些釀成無可挽回之大錯！先生真乃國之柱石，孤之良師！”
張定躬身道：“殿下言重了。此乃臣分內(nèi)之事。殿下仁孝，只是一時被奸佞蒙蔽。經(jīng)此一事，望殿下日后臨事，需時時以國法祖訓(xùn)為念，以江山社稷為重，切不可因小仁而廢大義?！?/p>
朱和壁鄭重地點了點頭：“孤，受教了。”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內(nèi)侍手持一封密封的火漆文書，快步進來稟報：“殿下！八百里加急！陛下密旨到！”
朱和壁與張定對視一眼，心中都是一緊。
朱和壁連忙接過密信，驗看火漆無誤后，拆開快速閱覽。信中是朱興明親筆，詳細說明了金礦案查明的情況，確認阿虎就是幕后主使，命令京城這邊立刻將其控制，并查封其所有財產(chǎn)。
看完密信，朱和壁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同時又感到一陣后怕。
他將密信遞給張定，感慨道：“父皇明察萬里，阿虎果然罪無可赦！若非先生，孤今日便成了這罪宦的幫兇了！”
張定看完密信，亦是神色凝重：“陛下圣明。阿虎此獠，隱藏之深，為禍之烈，實屬罕見。此案亦警示我等，權(quán)力之側(cè)，宵小環(huán)伺，需時刻警惕，防微杜漸。尤其是對宦官之權(quán)，必須嚴格限制在祖訓(xùn)框架之內(nèi)，絕不可使其逾越半分?！?/p>
隨著朱興明密旨的到來，阿虎的命運徹底注定。
他被從內(nèi)廷監(jiān)提出，移交錦衣衛(wèi)北鎮(zhèn)撫司，經(jīng)過嚴格審訊后，最終被判處極刑，其龐大的家產(chǎn)被抄沒，黨羽被清算。
一場由宦官引發(fā)的巨大風(fēng)波，終于在皇權(quán)、相權(quán)與祖訓(xùn)的聯(lián)合壓制下，塵埃落定。
此事在朝野內(nèi)外引起了巨大的震動，太監(jiān)阿虎，知人知面不知心。
幾乎是所有朝堂和后宮，對阿虎都是贊不絕口的。
就連懿安皇后張嫣，都覺得阿虎此人老實本分。
誰曾想，善良的外衣下，其實包藏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