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皇宮。
太子朱和壁端坐在書案之后,眉宇間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甚相符的凝重。
他手中拿著一份剛剛草擬好的詔書草本,暖閣內檀香裊裊,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壓抑。
在他面前,跪伏著一位身著緋色蟒袍、面容看似恭謹甚至帶著幾分凄惶的太監,正是權傾一時、如今卻如驚弓之鳥的阿虎。
只是此刻,他低垂的眼眸深處,卻閃爍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狡黠與瘋狂。
“殿下,”阿虎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與委屈,他微微抬起頭,露出那張平日里總是堆滿謙卑笑容、此刻卻布滿愁容的臉。
“老奴……老奴自知罪該萬死,惹得陛下震怒,心中惶恐,無一日安寢。但……但老奴懇請殿下念在老奴侍奉陛下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給老奴……給老奴一條活路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竟顫巍巍地開始解開自己的外袍。
旁邊侍立的小太監想要阻攔,卻被朱和壁用眼神制止了。
阿虎褪下衣衫,露出精瘦卻布滿各種傷疤的上身。那上面,刀傷、箭瘡、烙鐵印……縱橫交錯,猙獰可怖,無聲地訴說著往昔的崢嶸與慘烈。
“殿下您看,”
阿虎指著胸口一道幾乎貫穿的箭疤,老淚縱橫:“這是當年隨陛下征討西北叛王時留下的,那一箭,離心口只差三寸……還有這背上,是護衛陛下突圍時,被流寇砍的……這腿上,是……”
他如數家珍般,將自己身上每一道傷疤的來歷都清晰道出,聲音悲切,令人動容。
“老奴是個沒根的人,一輩子伺候陛下,伺候皇家。除了這點忠心,這條賤命,再無他物。如今陛下遠在嶺南,聽聞為奸人所惑,對老奴生了天大的誤會……老奴不敢奢求寬宥,只求殿下……只求殿下能看在老奴這一身傷、幾十年苦勞的份上,賞老奴一道護身的符箓……哪怕是一道公告天下的恩旨,言明老奴過往微功,允老奴一個善終……老奴便感激不盡,來世結草銜環,報答殿下恩德!”
阿虎匍匐在地,哭聲哀戚,將一個忠心老仆被主子誤解、走投無路的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他深知太子朱和壁仁厚心軟,且年輕,對朝中這些老臣,尤其是跟隨父皇起家的舊人,總存著一份香火情誼和額外的寬容。
他不敢直接求免死金牌或丹書鐵券那等過于扎眼的東西,只求一道“公告天下的恩旨”,言明其“過往微功”,這看似謙卑的請求,實則包藏禍心。
一旦以太子的名義,以監國儲君的權威,將他的所謂“功勞”公告天下,形成輿論,就等于變相承認了他無罪有功,將來即便皇帝回京,面對既成事實和天下輿論,再想殺他,也要掂量掂量,投鼠忌器。這幾乎是一道無形的“免死符”!
朱和壁看著阿虎身上那一道道觸目驚心的疤痕,聽著他聲淚俱下的控訴,心中確實涌起了強烈的不忍。
他自幼便常見阿虎在父皇身邊伺候,謹慎小心,從未出過大錯。印象中的阿虎,總是和和氣氣,對誰都客客氣氣,甚至有些怯懦。
他實在難以將眼前這個哭訴忠心的老太監,與南方密報中那個遙控血金帝國、貪婪狠毒的幕后黑手聯系起來。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誤會?或者,是下面的人攀誣構陷?
“阿虎……”朱和壁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許多。
“你且起來說話。你跟隨父皇多年,功勞苦勞,父皇與孤都記在心里。只是南方之事,關系重大,還需等父皇回京,查明原委……”
“殿下!”阿虎猛地抬頭,打斷了太子的話,他知道不能讓太子有冷靜思考的時間,必須趁熱打鐵,用情感將其綁架。
“老奴已是風燭殘年,生死早已看淡。只是不忍見陛下被小人蒙蔽,壞了君臣之義,更不愿因老奴一人,使殿下與陛下之間……生出嫌隙啊!”他這話說得極其誅心,仿佛不保他,就是太子不念舊情,就是不信任父皇的判斷,甚至會損害父子關系。
他見朱和壁神色動搖,趁勢加碼,以頭搶地,砰砰作響:“老奴別無他求,只求殿下明發一道諭旨,讓天下人都知道,老奴阿虎,并非不忠不義之徒!老奴愿以此殘軀,擔保對陛下、對殿下、對大明的赤膽忠心!若陛下回京,查明老奴確有絲毫不起,老奴愿受千刀萬剮,絕無怨言!只求……只求在此之前,能給老奴一個清白之名啊!”
朱和壁的心徹底亂了。阿虎的哭訴、那一身傷疤、以及那句“使殿下與陛下之間生出嫌隙”,都像重錘一樣敲在他的心上。
他年輕,缺乏處理這種復雜局面的經驗,在阿虎精心營造的悲情與忠義氛圍中,理智漸漸被情感壓制。
他覺得,或許先下一道旨意,安撫住阿虎,穩定局面,等父皇回京再行定奪,也未嘗不可。
畢竟,阿虎是父皇身邊的老人,總不能一點情面不講……
他沉吟片刻,似乎下定了決心,伸手拿起那份詔書草本,對身旁的翰林侍講吩咐道:“擬旨,就依……”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個清朗而沉穩的聲音在暖閣外響起:
“殿下!且慢!”
話音未落,內閣首輔張定已不等通傳,手持象牙芴板,步履沉穩而急促地邁入暖閣之中。
此刻,他面色肅然,目光如電,先是對太子朱和壁躬身一禮,隨即那銳利的目光便如同兩道實質的寒芒,直射向跪在地上、因他突然出現而臉色微變的阿虎!
“張先生?”朱和壁見到張定,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又因被打斷而有些疑惑,“先生何事如此急切?”
張定沒有立刻回答太子,而是轉向阿虎,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阿虎公公,你不在內廷伺候,為何在此擾攘東宮,致使殿下心緒不寧?”
阿虎心中暗罵張定來得不是時候,但面上卻不敢表露,只得繼續扮演可憐角色,哭訴道:“張首輔明鑒,老奴實在是冤屈難伸,走投無路,才來懇求殿下主持公道啊……”
“公道?”張定冷哼一聲,打斷了他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