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
這兩個字,像兩根無形的針,刺入程棟的識海。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目標是這個世界的頂點,是那所謂的“登神”,是探尋仙人的奧秘。
可眼前這個老人的話,卻為他揭開了一個更加宏大,也更加令人不安的畫卷。
這個世界,竟然是一個有“天花板”的牢籠?
程棟沒有立刻去碰那卷《太虛洞玄經》。
他的手指,在冰涼的石桌上輕輕敲擊著,目光卻落在那面被稱為“堪輿寶鑒”的石鏡上。
現在,要他用根本去換一條虛無縹緲的“天外之路”?
“我怎么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程棟的聲音很平靜,他必須保持絕對的冷靜,才能在這場無聲的博弈中,為自己爭取到最大的利益。
“你會知道的。”閣老重新坐下,神情恢復了那種古井無波的淡然。“等你到了化神境的巔峰,自然會感受到那層無處不在的‘天花板’。它會像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墻,擋在你面前。任何試圖強行突破的行為,都會招來天地的反噬。”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那個自己雕刻的程棟木雕,用指尖摩挲著木雕的臉頰。
“上一個試圖強行‘登神’的閣老,在三百年前,化作了飛灰。”
東方吉站在一旁,聽到這話,臉色又白了幾分,低下了頭,算是默認了閣老的說法。
程棟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閣老的話,邏輯嚴絲合縫,而且解釋了許多他之前的疑惑。
“這卷《太虛洞玄經》,是文淵閣一位前輩偶然所得。他天縱奇才,另辟蹊徑,從這本經書中,找到了繞開‘天花板’的法門。只可惜,他還沒來得及付諸實踐,就在一次回收祖兵的行動中,意外隕落了。”
閣老將木雕放下,語氣里帶著幾分惋惜,“這條路,是可行的,但同樣艱難。甚至比‘登神’更難。凡人修煉,從后天、先天,到天罡,再到化神,這都屬于‘超凡段’。而超凡之上,便是‘神道段’。無論是‘登神’,還是去往‘天外’,都屬于神道段的范疇。那是一條千萬人中,也未必有一人能走通的路。”
閣老的話,像是在介紹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古物,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卻讓程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他等于是在用一件已經證明了其價值的至寶,去換取一張不知真假,且即便為真也前途未卜的“船票”。
“這筆買賣,聽起來我有點虧。”程棟終于笑了,他拿起那卷竹簡,在手里掂了掂,入手沉重,帶著歲月的冰涼,“一面現成的祖兵,換一本不知真假的秘籍,和一個虛無縹縹的承諾。閣老,你們文淵閣做生意,都是這么空手套白狼的嗎?”
“你可以選擇不換。”閣老攤了攤手,一副無所謂的姿態,“把鏡子留下,你可以安然離開。文淵閣保證,只要你不主動泄露奇技的秘密,或者做出危害天下安定的事情,我們不會再找你的麻煩。你可以去做個富家翁,或者當個武林盟主,享受人間富貴。這條路,安穩。”
好一個安穩!
程棟幾乎要被氣笑了。
這話的意思是,交出鏡子,然后夾著尾巴做人,別去碰那條“登神”的紅線,文淵閣就當他不存在。
可他穿越一場,身負八奇技,難道就是為了混吃等死?
“如果我既不想換,也不想把鏡子留下呢?”程棟的眼神,漸漸銳利起來。
“那你恐怕走不出這座書院。”閣老的聲音依然平淡,但院子里的空氣,卻仿佛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停止了搖擺。
遠處孩童的嬉鬧聲,似乎也被隔絕在外。
一種無形卻又無處不在的壓力,從四面八方籠罩而來。
比東方吉的青蓮法身更厚重,比瘴龍嶺的百里山河更壓抑。
程棟知道,這不是威脅。
他沉默了。
腦中,無數個念頭在瘋狂地碰撞。
硬拼,是死。交出鏡子走人,是生,但卻是茍活,道途斷絕。
交換,是一場豪賭,賭贏了,海闊天空,賭輸了,一無所有。
東方吉看著程棟陰晴不定的臉,心中也是五味雜陳。
他本以為,將程棟“請”來,閣老會用雷霆手段,直接鎮壓奪寶。
沒想到,閣老竟然會選擇交易,甚至拿出了那卷連閣中之人都沒幾個知道來歷的《太虛洞玄經》。
這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看重。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院子里,只有微風吹過槐樹葉的沙沙聲。
許久,程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將手中的竹簡,輕輕放回石桌上。
然后,又從懷中,將那面陪伴了他許久的石鏡,也拿了出來,與竹簡并排放在一起。
閣老和東方吉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手上。
只見程棟的手,在兩件物品之間,猶豫了片刻。
最終,他一把拿起了那卷《太虛洞玄經》,揣入懷中。
而那面堪輿寶鑒,則留在了桌上。
“成交。”
程棟站起身,看著閣老,臉上恢復了慣常的笑容,仿佛剛才那個做出艱難抉擇的人不是他。
“不過,我還有一個條件。”
“你說。”閣老似乎對他的選擇并不意外。
“這本經書,深奧晦澀。我一個人研究,怕是要走到岔路上去。而我距離您說的‘天花板’,還有神地、化神兩個大境界要走。這段時間,我總得找個地方落腳。”程棟伸手指了指周圍雅致的院落,理直氣壯地說道,“我看你們這書院就不錯,清靜,高手多,還沒人敢來搗亂。正好適合我閉關修行。”
他頓了頓,笑容變得更加燦爛:“所以,在我想離開之前,還請閣老行個方便,給我安排個住處。放心,我不白住,就當是……你們拿回祖兵的售后服務吧。”
東方吉的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這個家伙,剛剛才虎口脫險,現在竟然反客為主,要把文淵閣當成他的修行道場了?這臉皮,到底是什么做的?
閣老定定地看了程棟幾秒,忽然笑了。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幾分欣賞的笑聲。
“可以。”他點了點頭,“書院東邊還有一處空著的靜心苑,就歸你了。院里的書,你可以隨意翻閱。修行上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來問我,或者問王老頭。”
他指的王老頭,自然是門口那個掃地的老者。
程棟的目的,達到了。
他選擇交換,看似是被逼無奈,實則也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堪輿寶鑒雖強,但已經暴露,留在身上就是一顆定時炸彈,遲早會被文淵閣找上門。
用一個燙手山芋,換來一條全新的道路,和一個絕對安全的修行環境,這筆買賣,不虧。
更重要的是,他要留下來,親眼看看,這文淵閣的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這個所謂的“天外之路”,又藏著怎樣的秘密。
他程棟,從不做虧本的買賣。
鏡子是暫時寄存在你們這兒的,等我將來神功大成,連本帶利,都得給我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