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墨白抬起頭。
徐文潔感覺到某種東西從他身上彌漫開來——古老、蠻荒,還有股從心底升起的寒氣。
老虎的耳朵向后撇了撇。
那雙環(huán)眼越過行癡,緊緊盯在墨白身上。
墨白向前踏了一步,“嘿”了一聲。
許久沒廝殺的他今天想動一動。
這一步很輕。
雪面上只留下淺淺的印子。
但他整個人的勢變了——如果說剛才還是收斂的,此刻就是把出鞘的戰(zhàn)刀,殺意滔天。
老虎向后退了一步。
它死死盯著墨白。
黃澄澄的眼睛里在變化——從捕食者的審視、警惕,再變成驚疑。
動物對某些東西的感知比人敏銳得多。
墨白又踏前一步。
這次虎的反應更明顯。
它整個身子側轉,不是進攻的姿態(tài),是防御。
喉嚨里的呼嚕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短促的噴鼻聲。
它盯著墨白看了足足三息,然后緩緩后退。
“哎,別走?。 ?/p>
墨白見好不容易來個對手,卻是要跑,忍不住急聲大喊。
這一嗓子差點沒把徐文潔嚇死!
那么大的老虎你還敢招惹它?
人家要走都不行?
一步,兩步。
老虎始終面向他們后退。
墨白放慢腳步,換上一臉笑容:“哥們,我本地的,咱們練幾手再走中不中?”
他越向前走老虎退的越快。
退到灌木叢邊時,它最后看了一眼墨白,毫不猶豫的轉身,縱躍。
金棕色的身影在林間幾個起落,消失在深綠色的松濤后。
“慫貨!”
墨白氣的大喊。
徐文潔腿一軟,坐在雪地上。
墨白趕緊抱住她:“嚇著了?”
“先被老虎嚇,再被你嚇!”
徐文潔聲音發(fā)顫,“你以為你是武松??!”
墨白大笑,“我不是武松,一樣可以和它斗上一斗,只是它太小心?!?/p>
行癡擦把額頭冷汗,“老大,也就是你藝高人膽大,我獨自面對這個家伙,肯定不是對手?!?/p>
墨白摘下面具。
除了神的力量,凡人之軀不可能是老虎的對手。
林子恢復了尋常的寂靜。鳥雀開始啼叫,風重新穿過松針。
陽光依舊斑駁。
徐文潔嚇到了,說啥也不再往前走,三人溜達著往回走,一群馴鹿從林間探出頭,慢悠悠的走過。
徐文潔從剛才老虎的陰影中走出來,悄悄的站在一邊看著它們。
鹿群安寧地啃食苔蘚,偶爾抬頭,濕潤的眼睛映著雪光。
徐文潔趴在墨白耳邊輕聲說:“這不是給圣誕老人拉車的鹿嗎?”
“就是它們?!蹦c頭。
“那只鹿的角好大,肯定能打過老虎!”
“食草動物和食肉動物之間,最大的差距不是體型,而是勇氣、決心。
一個只想咬死你,一個只想逃命。結果可想而知?!?/p>
徐文潔一想是這么回事,“還好你嚇跑了老虎,不然它們就遭殃了?!?/p>
“叢林法則就是弱肉強食,沒有誰可憐。”
“可小鹿那么可愛!”
“好吧,可惡的大老虎是壞蛋?!?/p>
徐文潔嘻嘻笑。
鹿群緩緩踱進林子深處。
雪地上蹄印凌亂,但很快就被新落的雪沫掩蓋。
他們在倒木上坐下時,夕陽正把雪地染成淡金。
徐文潔靠著墨白的肩,感覺到他身體傳來的平穩(wěn)熱度。
剛才那股駭人的氣息已經消散無蹤,此刻的他,又是那個英俊中帶著點鋒芒的男人。
“要是能一直這樣多好?!彼f。
“等太平了,常來?!?/p>
“你說的?!?/p>
“嗯?!?/p>
遠處營地升起炊煙,開飯的號聲隱約傳來,悠長,安穩(wěn),把人拉回人間煙火。
徐文潔最后看了一眼林子深處。
那里什么也沒有,只有雪,樹,和漸濃的暮色。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徐文潔白皙光潔的臉上,暖暖的,又柔柔的。
“喂,小懶蟲,去不去抓魚了?”墨白拿掉唇邊一縷秀發(fā)。
徐文潔半睜開眼,張開手臂掛在墨白脖子上。哼哼唧唧的不起來。
外面的嚴寒已然超越了她的想象,經歷過了就不再有興趣。
蓋好被讓她繼續(xù)睡,墨白開始忙正事。一師兩萬多人遠征西伯利亞,始終讓他牽掛。
“羅剎人建的城真他娘的丑!”墨白從望遠鏡中看著伊爾庫克。
“但足夠結實!”
那日勒憂心的說:“駐守在這里的是西伯利亞軍團的精銳第四師,一萬八千步兵和一個團的哥薩克騎兵。”
“是塊難啃的骨頭?!蹦卓粗切┣嗪诤裰仡^疼。
“我進去看看?!?/p>
“老大,雖然城厚,但我們肯定能砸開,沒必要讓你去冒險?!?/p>
“切,到城里轉轉對我來說還算不上冒險?!?/p>
那日勒嘿嘿笑,這世上沒有什么能難住墨老大。
伊爾庫克在臘月廿三這天,凍透了。
墨白從地面鉆出來時,鼻尖先觸到一股混雜的氣味——煤灰、凍土、還有種隱約的腐味,像有什么東西在雪下悄悄爛著。
他所在的是一條背街巷子,兩旁的木屋方木的像火柴盒。
屋檐下掛著胳膊粗的冰溜子。
巷口有個佝僂的影子在鏟雪,鏟子刮地的聲音干澀,一下,一下,慢得讓人心焦。
他裹緊身上的羅剎軍服走出巷子。
主街空曠得嚇人。
雪被車轍壓成黑色的冰殼,偶有馬車經過,輪子碾上去發(fā)出脆裂的聲響。
行人很少,都走得很快,縮著脖子,雙手攏在袖子里,臉上蒙著布,只露一雙眼睛。
眼睛多是呆滯的,沒什么活氣。
街邊一家鋪子還開著門,櫥窗玻璃上結著厚厚的霜花。
墨白推門進去,門楣上的銅鈴啞了,沒響。
里頭比外頭暖不了多少,柜臺后坐著個老頭,穿著鼓囊囊的棉袍,正對著一盞油燈捻繩頭。
“有吃的么?”墨白用帶奉天腔的羅剎語問。
老頭眼皮都沒抬:“配給證。”
“證在路上丟了?!?/p>
“那沒有?!?/p>
老頭捻繩的手不停,“有證也得排號,排到你了也不一定有。走吧?!?/p>
墨白摸出枚銀幣,放在柜臺上。
銀幣在昏黃油燈光下泛著柔潤的光。
老頭抬眼,看了看錢,又看了看墨白的臉,枯瘦的手指慢慢將銀幣撥到掌心,攥住。
“等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