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值房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
陳璋剛探出頭,就見張永站在門外的廊下,手里提著個朱漆食盒,額角掛著細密的汗珠。
天熱得厲害,連廊下的風都是燙的。
他連忙側身讓道,語氣恭敬又帶著幾分急切。
“張大伴快請進!臣剛還想著派人去問陛下召見的具體時辰,沒想到您親自跑了一趟。”
張永笑著擺了擺手,腳步沒動,聲音壓得恰到好處。
“不進了,不耽誤你準備。”
“皇爺那邊剛陪皇后回宮換了身常服,估摸著申時前就能到坤寧宮暖閣,你抓緊時間再順順思路就行。”
說罷,他把手里的食盒遞過去,指尖碰了碰陳璋的手背,帶著點暖意。
“這里面是御膳房剛蒸好的綠豆糕,加了冰糖,天熱得邪乎,你先墊墊肚子,等會兒跟皇爺匯報,也好有精神頭。”
陳璋連忙雙手接過食盒,食盒入手溫熱。
他躬身行禮,語氣懇切。
“多謝張大伴體恤,這份情臣記下了。”
張永拍了拍他的胳膊,力道不輕不重,帶著點提點的意思。
“你是個干實事的,皇爺看重你,咱家自然得護著點。”
“記住,跟皇爺匯報,撿實在的說,有多少說多少,帶了什么憑證就亮什么憑證,他最煩那些虛頭巴腦的套話、空話,別浪費時間。”
“臣明白!”陳璋重重點頭,眼神堅定。
“巡查的每一件事都有憑有據,涉案人員的供詞、稅吏的證詞、賬目副本,臣都整理妥當了,絕不敢摻半句虛言,更不敢遺漏半分實情。”
張永滿意地笑了笑,轉身就往回廊外走,腳步輕快。
心里暗自琢磨——這陳璋跟那些只會掉書袋、耍嘴皮子的讀書人不一樣,查案時敢碰硬茬,說話辦事都有章法、有分寸,難怪皇爺要特意點他去北直隸巡查,還給他按察使的印信,讓他“便宜行事”。
看著張永的背影消失在刑部回廊的拐角。
陳璋立刻關上門,把食盒輕輕放在案角,連蓋子都沒顧上開。
他轉身快步走到書架前,踮腳從最上層抱下三個厚厚的冊子。
冊子封面用墨筆寫著“北直隸巡查實錄”,邊角都被磨得起了毛,頁邊還沾著些許塵土,那是他三個月來踏遍州縣留下的痕跡。
這是他用腳丈量北直隸十六府、七十二州縣,一筆一劃記下來的實情。
每一個字都浸著辛苦,也藏著民心。
陳璋坐在案前,手指在冊子封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隨即快速翻開。
指尖劃過“順天府稅銀貪腐案”幾個加粗的墨字時,他的眉頭忍不住狠狠皺了起來,眼神也沉了下去。
這案子棘手得很,牽涉到順天府尹趙文彬的小舅子王三。
當初他查案時,王三不僅不配合,還拿出吏部尚書的帖子來壓他,說“小小按察使,也敢管府尹的親戚”。
幸好他早有準備,提前找了三個知情的稅吏當人證,又連夜封存了順天府的稅銀賬目,才硬生生把這根硬骨頭啃了下來,沒讓貪官逍遙法外。
翻到“河間府冤獄案”那一頁時,陳璋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眼神也軟了下來。
那是個賣豆腐的老漢,被當地地主周富貴誣陷偷了五十兩銀子,打了三十大板后扔進大牢,一關就是三個月。
他巡查到青縣時,正好遇到老漢的小孫子跪在路邊攔路喊冤,孩子膝蓋都跪腫了,哭得撕心裂肺。
他當即停下轎子,連夜提審卷宗,又傳訊了牢頭和相關人證,才查出是周富貴為了強占老漢的豆腐攤,勾結牢頭栽贓陷害。
最后不僅當堂放了老漢,還判周富貴賠償醫藥費、誤工費共五十兩,革去了他花錢買的監生身份,替百姓出了口氣。
“這些案子,都是實打實的民心賬,皇爺看了應該會滿意吧?”陳璋喃喃自語,指尖輕輕拂過冊頁上“百姓叩謝”的記錄,心里多了幾分底氣。
他把三個冊子按順天府、河間府、保定府的順序理得整整齊齊。
又從抽屜里拿出一疊厚厚的供詞和憑證——有稅吏的簽字畫押、賬目的副本、地主的認罪書,還有百姓的聯名感謝信,一一對應著夾在冊子里面。
做完這一切,他才放心地起身,拿起冊子揣在懷里,快步往皇宮趕去。
此時的皇宮里,坤寧宮暖閣外的石榴樹開得正艷,火紅的花瓣一簇簇堆在枝頭。
風一吹,簌簌落在青石板上,鋪了薄薄一層,透著幾分熱鬧。
陳璋趕到時,看了看日晷,離申時一刻還差兩刻鐘——也就是下午兩點四十五分。
他沒敢貿然敲門,就站在廊下的陰影里等著,懷里緊緊揣著那三個冊子,冊頁的邊角硌著胸口,手心卻沁出了細汗。
旁邊伺候的小太監見他站在那兒,連忙端來一杯冰鎮的涼茶,腳步放得極輕。
“陳大人,天熱得厲害,喝杯茶解解暑吧。”
“皇爺還在坤寧宮后院陪皇后說話呢,估摸著還要一會兒才過來。”
陳璋接過茶杯,指尖碰到冰涼的杯壁,心里的燥熱稍稍退了些。
他笑著對小太監道。
“多謝小公公,勞煩你了。”
“不礙事,臣等皇爺是應該的。”
他抿了一小口茶,目光落在暖閣的朱紅門扉上,思緒忍不住飄回了三個月前。
那天也是在暖閣,皇爺親自召見他,神色凝重地說“北直隸是京師門戶,吏治不清則百姓不安,百姓不安則京師不穩”,還親手把按察使的印信放在他手里,讓他“只管放手查案,不管涉及到誰,有朕給你撐腰,不用怕”。
如今,他帶著滿冊的實情回來,總算沒辜負皇爺的這份信任和囑托。
沒過多久,遠處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陳璋抬頭一看,只見朱厚照穿著一身藏青色常服,腰間系著玉牌,腳步輕快地走來,身后跟著張永,手里捧著個茶盞,還冒著淡淡的熱氣。
陳璋連忙快步迎上去,在臺階下躬身行禮,聲音洪亮卻不張揚。
“臣陳璋,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厚照愣了一下,停下腳步,看了看日晷,又看了看躬身的陳璋,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陳愛卿,朕不是說申時一刻見你嗎?這還差兩刻鐘呢,你倒是來得早。”
“等多久了?”
“回陛下,臣剛到沒多久。”陳璋直起身,把懷里的冊子小心翼翼地遞到身前,語氣誠懇。
“臣把巡查的實錄都整理妥當了,一刻也不想耽誤,就提前過來候著了,生怕錯過了時辰。”
張永在旁邊聽著,偷偷翻了個白眼,心里暗笑——這年輕人,會說話!既說了自己辦事高效、不拖沓,又表了對皇爺的忠心,一點不生硬,真是塊當官的好料。
朱厚照被他的急性子逗笑了,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帶著幾分贊許。
“倒是個急性子,跟朕年輕時有點像。”
“先進去吧,外面太陽大,別曬著了,仔細中暑。”
“謝陛下!”陳璋連忙應道,跟著朱厚照走進暖閣。
剛進門,一股淡淡的檀香就撲面而來,驅散了外面的燥熱。
龍椅旁的案幾上,還擺著幾份剛拆封的軍報,墨跡都還沒完全干透,顯然是陛下回來路上剛看的。
朱厚照坐在龍椅上,指了指旁邊的錦凳,語氣隨意。
“坐吧。”
“張永,給陳愛卿倒杯熱茶,解暑。”
“謝陛下!”陳璋躬身謝過,沒敢坐實,只輕輕沾了個凳邊,身體微微前傾,把手里的三個冊子雙手遞了上去。
“陛下,這是臣三個月來的巡查實錄,北直隸各府縣的吏治、民生、冤獄、賦稅,都詳詳細細寫在里面了。”
“還有涉案人員的供詞、賬目副本、百姓的證詞,都一一對應夾在冊子里面,陛下隨時可以查驗。”
朱厚照伸手接過冊子,入手沉甸甸的,分量十足。
他翻開第一頁,見上面寫著“順天府巡查紀實”,字跡工整清秀,沒有半點潦草,連涂改的痕跡都沒有。
他不由得點了點頭——從這工整的字跡就能看出,陳璋辦事有多用心,有多嚴謹。
他慢慢往下翻,目光落在“順天府尹趙文彬,縱容小舅子王三貪墨夏糧稅銀三千兩,涉及農戶百余家,致百姓怨聲載道”這一行時,眉頭瞬間皺了起來,眼神也沉了下去,指尖在“三千兩”三個字上輕輕敲了敲,聲音帶著幾分冷意。
“趙文彬?是去年剛從應天府升任順天府尹的那個吧?”
“朕記得當時吏部舉薦他,說他‘清正廉明,政績卓著’,沒想到膽子這么大,剛上任就敢縱容親戚貪墨稅銀,還是百姓的夏糧稅銀!”
陳璋連忙起身,躬身回話。
“陛下說得沒錯,正是此人。”
“趙文彬一開始還百般抵賴,不承認縱容親屬貪腐,臣帶了三個知情的稅吏跟他當面對質,又拿出了順天府的稅銀賬目副本,一一核對,他才無從抵賴,低頭招供了。”
“那三千兩貪墨的稅銀,臣已經讓順天府全數追回,暫時存在順天府府庫,等著陛下發落——是還給受牽連的百余家農戶,還是充作北直隸邊軍的軍餉,臣不敢擅自做主。”
朱厚照擺了擺手,語氣緩和了些。
“坐下說,急什么。”
“朕又沒怪你,只是氣這貪官辜負朕的信任,欺負百姓。”
他繼續往下翻,翻到“河間府青縣,豆腐匠李老漢被地主周富貴誣陷偷銀五十兩,打入大牢三月,受盡苦楚。”
“臣巡查至青縣,遇老漢孫兒攔路喊冤,連夜提審卷宗、傳訊人證,查明系周富貴為強占豆腐攤,勾結牢頭栽贓陷害。”
“現已判周富貴賠償李老漢醫藥費、誤工費共五十兩,革去監生身份,永不敘用”時,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嘴角還露出了一絲笑意。
“做得好!”
“百姓的冤屈絕不能忍,這種仗勢欺人、欺壓良善的地主,就該好好收拾,殺一儆百,讓其他惡霸知道,朝廷不是擺設,百姓的公道有人護!”
陳璋松了口氣,聲音也輕了些。
“陛下,李老漢的孫子攔路喊冤時,膝蓋都跪腫了,哭得說不出話,只反復喊‘求大人為爺爺做主’。”
“臣當時就想,要是再晚幾天巡查到青縣,李老漢年事已高,在牢里又受了刑,怕是要冤死在牢里,再也等不到昭雪的那天了。”
“幸好當地的牢頭還有點良心,沒敢下死手,只是克扣了些口糧,不然……”
“不然,連那牢頭一起辦!”朱厚照的眼神猛地一沉,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咱們朝廷官員辦差,就是要為百姓做主,讓百姓有地方說理,有冤屈能昭雪。”
“絕不能讓他們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寒了天下百姓的心!”
“臣謹記陛下教誨!”陳璋躬身應道。
朱厚照繼續往下翻,翻到保定府的記錄時,目光停在了“保定府知府張啟,為官清廉,體恤民情,興修水利,引水灌田,今年農戶收成比去年增產三成;又建義學兩所,讓貧苦人家的孩子免費讀書,百姓感念其恩德,為其立‘德政碑’”這一段,忍不住輕聲念了出來。
念完,他抬頭看向陳璋,眼里帶著幾分贊許。
“張啟?這人是前年科舉出身的吧?”
“朕記得他的殿試文章寫得不錯,有民生情懷,沒想到年紀輕輕,倒有這般真本事,能實實在在為百姓做事。”
“陛下好記性!”陳璋連忙回話,語氣里也多了幾分敬佩。
“張知府確實是前年的進士,外放保定府后,沒想著投機取巧往上爬,反而一頭扎進田間地頭,跟農戶一起商量興修水利的事。”
“他建的義學,不僅請了先生,還管孩子們一頓午飯,保定府的百姓都說,是陛下選對了官,才讓他們過上了好日子。”
朱厚照笑了笑,沒再接話,低下頭繼續翻看冊子,指尖劃過密密麻麻的字跡,看得格外認真。
陽光從暖閣的窗欞照進來,落在他的發頂,鍍上一層淡淡的金光,也落在冊子里那些帶著溫度的字跡上——有貪官的劣跡,有百姓的冤屈,更有清官的政績。
陳璋坐在錦凳上,大氣都不敢出,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他知道,皇爺現在翻到的,是真定府的鹽鐵走私案——這案子比順天府的稅銀貪腐案還要棘手,牽涉到兵部的一個主事,而且從供詞來看,這主事背后還可能牽扯出更大的人物。
他不知道,皇爺會不會硬查到底。
暖閣里靜悄悄的,只有朱厚照翻動冊頁的“沙沙”聲,偶爾傳來他輕輕的一聲嘆息,或是一聲低沉的冷哼。
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讓陳璋的心跳快上幾分,手心的汗又冒了出來,浸濕了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