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在激烈的碰撞中不斷被補充、修正、完善。
姜驚鵲坐在一旁，看著這三個老頭，思維之縝密、反應之迅捷、對實務理解之深刻，遠超他之前的想象。
他們或許不精于具體的商賈之術，但對權力運行、人性博弈、制度設計的洞察，早已爐火純青。
他凝神靜聽，專注地吸收著每一個細節的討論，偶爾在關鍵處簡潔地補充一兩句自己的實操經驗，更多時候是沉默地觀察和學習。
簽押房內燭火早已燃起，昏黃的光暈在激烈的討論聲中搖曳，將眾人時而爭論的身影長長地投射在墻壁輿圖上。
窗外的天色，就在這專注忘我的商議中，不知不覺由昏黃轉為深藍，最終徹底被濃重的墨色吞沒。
檐角掛上了疏星。
“……如此，派駐人員之日?？伎儯阌芍鬓k與審計吏雙簽記錄，年終匯總至董事局……”王??終于敲定了最后一個細節，長舒一口氣，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碗，想喝一口潤潤干澀的喉嚨，這才猛地驚覺眼前光線昏暗，抬頭一看，“啊呀！”他失笑出聲，“竟已這般時辰了！”
桂萼也才從凝神思索中驚醒，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看向窗外，臉上露出一絲恍然的笑意。
楊一清端坐不動，但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眸里，此刻也清晰地映照著跳動的燭火，銳流露出一種久違的、近乎于年輕人般的奕奕神采。
“哈哈哈！”他猛地一拍桌案，那聲音在寂靜下來的簽押房里顯得格外洪亮。笑聲中充滿了暢快與豪情，“痛快！今日此議，不遜于當年校場點兵！”
王??和桂萼也被感染，看著彼此眼中那因專注激辯而重現的光彩，再想想剛才那忘乎所以、仿佛重回青壯年時銳意進取的狀態，也不由得跟著放聲大笑起來。
三個須發皆白的老者，在這燭光搖曳的簽押房中，笑得開懷，笑得爽朗，笑聲中充滿了找到新挑戰、解決大難題后的痛快淋漓。
笑聲稍歇，楊一清袍袖一拂，霍然起身：“走！本閣請宴！今夜，當浮一大白！”
他站起身，踱至那巨大的輿圖前，背對著眾人：“利柄歸朝，名器歸正……此局若運行得宜，或可為天下開一新例。桂侍郎，回京后，你我當據實詳陳?！?/p>
十月初一。
岷江邊，晨霧還未散盡，帶著深秋的寒意。
碼頭上，巨大的船體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粗壯的煙囪斜指鉛灰色的天空，與周圍的木帆船截然不同。
船身比飛魚號大了數倍，線條更顯剛硬，船體中部由厚實黃銅和精鐵打造的鍋爐，此刻正發出低沉而持續的轟鳴。
霍燃就在鍋爐旁，頭發被江風吹得凌亂，
臉上沾著油污，眼睛卻亮得驚人，死死盯著幾塊鑲嵌在復雜管道上的、刻著精細刻度的銅制圓盤——那是他和姜驚鵲琢磨了幾個月才弄出來的簡易壓力表。
“第十輪！點火加壓！”霍燃的聲音嘶啞，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旁邊的工匠立刻打開爐門，火光映亮了他滿是汗漬的臉膛，大塊大塊的焦炭被投進去，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
沉重的加煤鏟撞擊爐膛壁發出“哐當”的悶響。
鍋爐的轟鳴聲陡然拔高，從低沉的嗚咽變成了沉重的喘息。連接鍋爐與汽缸的粗大管道微微震顫，發出“嗡嗡”的共鳴。
白色的高溫蒸汽從各處閥門和鉚接縫隙里嗤嗤地噴射出來，又被強勁的江風吹散。幾
個手持長柄油壺的工匠，像圍著巨獸的螞蟻，緊張地沿著管道和軸承奔跑，將粘稠的油脂精準地點在每一個需要潤滑的節點。
“壓力！”霍燃幾乎是在吼，眼睛粘在壓力表那根顫抖的銅針上。
“一又四分！”有人立刻報數，聲音發緊。
“穩?。 被羧嫉娜^攥得死緊，指節發白。他猛地看向掌舵的王石頭，雙手緊握著舵輪，雙腳如同釘在甲板上，腰背弓起，全身的肌肉都繃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江面。
“開閥！”霍燃的聲音撕裂了蒸汽的嘶鳴。
巨大的青銅汽缸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
活塞桿被狂暴的蒸汽推動，猛地向后一縮，隨即又以更大的力量狠狠向前撞去！粗壯的連桿隨之帶動著巨大的飛輪，飛輪發出“嗚——”的一聲長鳴，開始加速旋轉！力量通過復雜的齒輪組和傳動軸，最終傳遞到船尾水下——
嘩啦！
船尾的水面像被一只無形的巨手狠狠攪動，大股大股翻涌的白沫和漩渦猛烈地擴散開，發出沉悶、持續、充滿力量感的轟鳴！
船身猛地一震！巨大的慣性讓站在碼頭上的人都感覺腳下地面似乎晃了一下。
沉重的船頭昂起，破開渾濁的岷江水，向前推涌白浪！
整艘船如同從沉睡中蘇醒的鋼鐵巨獸，向著江心穩穩沖了出去！
速度越來越快！岸邊的景物開始飛速倒退。
那沉重的飛輪旋轉帶起的風聲，蒸汽在管道中奔涌的嘶吼，活塞往復撞擊的鏗鏘，螺旋槳在水中狂暴攪動的嘩嘩聲，交織成一曲從未在岷江上響起過的、屬于鋼鐵與力量的粗獷樂章。
濃黑的煤煙混合著白色的水汽，從煙囪和船體各處噴薄而出，在船后拖出一道長長的、翻騰的軌跡。
姜驚鵲站在碼頭上，江風卷著煤灰和水汽撲打在他臉上。
目光死死追隨著那艘逆流而上的船，胸腔里有什么東西在猛烈地沖撞、激蕩，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想起了乙字三號庫里那蒙塵的原型，想起了朱承熵蠟黃臉上那雙渴望大海的眼睛，想起了霍燃在泥地上畫圖時眼中的狂熱……所有的心血、所有的智慧、所有的掙扎與不甘，此刻都化作了眼前這艘破浪前行的鋼鐵造物！
這條船上的機器，就是仿造原型造出來的，這艘船上的裝的只是其中一臺。
這就是一年來他的努力，大益書院在楊廷儀帶領下努力的成果。
也是霍燃不要命的一年。
如今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