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漸漸發白，星空黯淡，漸漸從視線里消失。
坐在曠野上的衛矯伸個懶腰，吐出一口氣，回頭向西邊看。
望陽關已經拋在身后了。
他再向前看，正在褪去的夜色的天邊隱隱有城池盤踞。
那是秦安城。
衛矯嘴角彎了彎，先前接親的時候，這點路程竟然走兩三天，真是慢啊。
“都尉，我們進秦安城嗎？”一個繡衣在旁問。
那狗東西讓他送信，出了隴西界，讓人接應帶走。
秦安城已經是朝廷的地盤了，有云陽軍坐鎮。
在那里發了暗號，等著狗東西安排的人來接就行。
原本在家也是這般商議的。
在家，衛矯心里閃過的這個念頭，先前提到回家不覺得惡心，此時提到在家兩字，竟然覺得有些，想念。
衛矯自嘲一笑，仰頭看了看夜空，一旦有了光亮，黑暗褪去的很快，適才還黯然的星空，此時已經消失不見了。
“衛矯，你記得看星空啊。”
“夫君，雖然不在一地，但我們看的星空是一樣的。”
耳邊似乎又響起那女子的喊聲。
衛矯嗤笑一聲。
這狗東西說的好聽，她肯定不會看什么星空，每天晚上睡得沉沉的……
這么不警戒，這么多年怎么活下來的？
念頭閃過又停頓了一下。
或許正是因為多年不易，從未安穩地睡過，所以，有他在身邊，才得以……
衛矯輕咳一聲。
夜色已褪，站在一旁的繡衣們能看到衛矯臉上神情變幻。
衛矯以往其實沒什么表情，總是笑盈盈，笑可以表達一切，也遮蓋了一切。
此時此刻則是時而嘲笑時而冷笑時而揚眉，時而，似乎，還有一聲輕嘆……
這是想什么呢？
而且，還走神，先前問話還沒回呢。
繡衣們對視一眼，神情略有些不安。
都尉該不會要犯病吧？
或者，不犯病，但出了其他的問題……
自從來隴西后，都尉用的藥量太大了。
“都尉。”一個繡衣忍不住再次開口，“您……”
還好吧？
衛矯抬眼看他。
“不去秦安城。”他說。
隨著說話站起來，再次回頭看隴西境。
雖然衛崔把他放出來了。
雖然秦安城進駐了云陽軍。
但衛崔多疑，而且秦安城畢竟多年掌控在衛崔手中，短短一年時間，朝廷尚不能完全清理城中的眼線……
“過了秦安城再說。”
繡衣們也不多問紛紛開始收整行囊，翻身上馬，一行人披著晨光疾馳而去。
過了秦安城，又經過三城，衛矯才在一個小城落腳。
一如先前，將官員們趕走，占據了縣衙。
在入駐縣城前一晚，已經趁著夜色發了幾束煙花暗號，接下來就等著她的人來。
沒想到來的人，竟然是朱云霄。
……
……
朱云霄帶著兵馬路過，聽到衛矯在，本著認識進來打招呼。
兩人在京城，一個勛貴世家名聲良好的弟子，一個有瘋病且聲名狼藉的質子，從無來往。
見了面衛矯也不理會他，自顧自低著頭用桌上的縣衙的公文扇風玩。
“先前陛下將我調任到云陽軍來，正好帶隊路過，聽說衛都尉來了，便過來問候。”
朱云霄并不在意衛矯的態度，沒有畏懼避讓，更沒有討好，神情淡然地主動打招呼。
衛矯聽了嗤笑一聲。
先前接親的時候就知道朱云霄來了，說是替定安公來送親。
非親非故的，送什么親！
又是個膽小鬼，說是送親，人都沒敢離開秦安城。
但又盯著隴西，這是看到他出來了，立刻追來查問，然后就可以到處邀功，彰顯自己的功勞。
這個朱云霄從什么時候跟這楊小姐有了干系呢？
衛矯忍不住想。
先前他是沒在意過，但該知道的還是知道，畢竟繡衣搜查一切訊息。
好像最早是說楊小姐看上朱云霄了，然后跟姜家的女兒拉拉扯扯……
真好笑，那狗東西怎么會看上這種人？
“都尉。”
看到衛矯對他視若無物，金貴的世家公子拔高聲音。
衛矯抬眼看他，眼神冷冷：“滾。”
朱云霄的臉色一僵，眼底難掩惡意，但，眼底又閃過一絲譏嘲。
如果是以前，繡衣都尉讓他滾，他這個勇武伯世子只能忍著屈辱滾走。
但現在么，他不僅不用滾，還能給這個繡衣都尉……一些羞辱。
“都尉。”他上前一步，看著一身黑衣面色不善的年輕人，輕聲說，“楊小姐的消息，您可以給我了。”
然后他看到衛矯漂亮的一雙眼瞬間冒出火光。
有震驚，有憤怒，還有，幽怨。
似乎是吧。
也許他看錯了。
他也沒想到一個瘋子原來也能有這么豐富的眼神。
之后他也沒有多看，因為那雙眼包括整張臉都被兇狠籠罩了。
下一刻人就要撲過來將他撕碎。
朱云霄沒有敢再體會一下羞辱他人的得意，這一次真的向后退去。
畢竟這個瘋子是真能殺人的。
“都尉，我有證據，阿笙姑娘給我的。”
他忙說，將袖子里的一封信拿出來。
……
……
阿笙姑娘。
衛矯的怒火瞬間消了下去。
是了，不是那狗東西用這個朱云霄，是那個真正的楊小姐……
而朱云霄這個蠢貨，也不能跟他比。
朱云霄根本不知道他口中的阿笙姑娘才是真正的楊小姐。
“……阿笙姑娘讓我來協助楊小姐……”
“……楊小姐說過，她會讓人送消息傳來，煙火為信號。”
“……我一直等在這里，我也沒想到是都尉您親自……”
“……但我也不奇怪，陛下待您如親子，如今又是楊小姐的夫婿，除了你也沒有別人能助楊小姐如此……”
挑釁他之后，這個膽小鬼又開始吹捧他，唯恐被他殺了。
聽到這句話，衛矯笑了。
站在不遠處的朱云霄又被這笑驚了下。
看到生氣的衛矯嚇人，看到笑了的衛矯更加嚇人。
“行了。”衛矯沒有動手，笑盈盈看著他，“你滾吧。”
朱云霄神情一僵。
“都尉，此事事關重大，楊小姐吩咐我……”他再次說。
衛矯將手中抓著的冊子拍在桌子上打斷了他的話。
“此事事關重大，我會親自送去京城。”他說，伸出手指，擺了擺，“用不著你，滾吧。”
……
……
伴著暮色，繡衣黑云簇擁著衛矯離開了城池，向京城方向而去。
朱云霄站在大路上臉色沉沉。
衛矯沒有把要傳遞的消息給他，他倒是沒有著急。
他盡其所能了，是衛矯不聽話。
待寫信告訴楊小姐，楊小姐自會恨這個衛矯。
而且他也看穿了衛矯。
之所以這樣做，不過是嫉妒，嫉妒他得到楊小姐的重用，也唯恐被搶走了功勞。
朱云霄笑了。
“去吧去吧。”他自言自語，看著那片遠去的黑云，笑容變得譏嘲，“進了京城，就休想再出來了。”
就算是楊小姐的丈夫，就算是皇帝待如親子，但身上流著衛崔的血，就注定是質，將來雙方一起沖突，衛矯就會被直接殺了祭旗！
那楊小姐......
嗯，他那時候一定將楊小姐從衛崔手里救出來了。
“世子——”
有馬蹄聲從身后傳來，打斷了朱云霄的暢想，他轉頭看去，見是自己的隨從。
隨從駛近，氣喘吁吁。
“你來的正好，往小五那邊送個口信，跟楊小姐說……”朱云霄低聲要吩咐。
小五就是他讓混在嫁妝車隊中去了隴西的隨從。
那隨從打斷他：“世子，小五剛又送了楊小姐的口信來。”說罷俯耳低聲，“去武城。”
武城？
朱云霄念過這個名字，他已經也對隴西境的輿圖很清楚，立刻有了具體的方位。
武城偏遠，再往西走就到了西戎之地。
去那邊做什么？
衛崔可沒有在那里。
朱云霄念頭轉動，但，就目前來說，聽從楊小姐之令還是他能獲得的最大功勞。
“好。”他立刻答道，對退避在一旁的兵衛們擺手示意，然后調轉馬頭，帶著一隊兵馬向西而去。
……
……
夜色籠罩大地。
荒野之上，莫箏躺在地上看著夜空。
今晚沒什么星星。
“……所以衛矯沒有把信筒給朱云霄，他自己帶著去京城了。”
身邊的人低聲將朱云霄傳來的消息說來。
“……衛矯給隴西城那邊送了信，當然，用的借口是沒錢了，說自己路過哪里欠了錢，讓衛崔派人付錢……”
又有人將隴西城的消息低聲說來。
聽到這里莫箏笑了笑。
她知道，這是衛矯在告訴她，他的行蹤。
原本說到了秦安城轉交了信件，他就會回來，但現在他往京城去啦。
“一切如公子所料。”身邊的人們輕聲說。
莫箏看著夜空散落的星辰。
是，如她所料。
她料到衛矯是不會相信朱云霄的。
她也料到他為了她那個竹筒，會親自去京城，直接送到楊落，或者皇帝手中。
“如此。”她緩緩說，“也不用馮將軍想辦法困住他了。”
馮將軍是困不住他的。
而且路途也太近了。
還是去京城吧。
遙遙路途，帝王的權利，衛矯再聰慧再厲害，一人也逃不過轄制了。
她看著夜空。
“朱云霄往武城去了吧？”
身邊響起應聲。
莫箏枕在脖頸的手抬起，人也隨之而起。
“我們繼續趕路吧。”
身邊的人影紛紛起身，伴著馬蹄雜亂，火把亮起，曠野上宛如一條火蛇向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