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祖奶奶……
這是個讓洛水相當敏感的稱呼，在她不算漫長，但覺得也不算短暫的人生經(jīng)歷中，能這般稱呼她的只有一人。
而偏偏那個人，她還沒辦法對他動怒——畢竟，他已經(jīng)瘋了。
與瘋子計較，是一件相當有失體面的事情。
不過，對于余三兩，她多少是有些與龍錚山眾人截然不同的看法的。
不知為何，那家伙雖然瘋瘋癲癲，但卻給她一種高深莫測之感，就好像他的身上藏著些驚人的秘密。
這樣的直覺，并沒有什么證據(jù)，但她就是有這樣的感受。
也正因如此，她對余三兩的印象極深，所以當這個稱呼響起的時候，她不免恍惚，甚至以為是那個老瘋子追到了此地。
不過，很快她就看清了那從車門探入車廂中的腦袋的模樣。
是個模樣清秀的少年。
她認得。
是那個樊朝。
洛水一時間有些發(fā)懵，不明白為什么他會出現(xiàn)在這里，更不明白對方為什么會對自己道出一個這么奇怪的稱呼。
出于本能的，她轉(zhuǎn)頭看向了楚寧，目光中帶著詢問。
楚寧在那時面露苦笑，有些無奈的言道：“環(huán)城被破，他沒有去處……”
“我想他自幼生活在環(huán)城，不可避免接觸過許多蚩遼人，以及一些從幽莽二州逃難而來的當?shù)匕傩眨菜隳軒蜕闲┟Γ员闼阶宰隽酥鳎瑢⑺麕希媚锬帧！?br/>洛水聞言眉頭一皺，和親之行，楚寧要殺那位王子，她更是要刺殺蚩遼共主，絕不是什么坦途，以她對楚寧的了解，這般兇險之事，他斷不會牽連上無辜之人。
這番說辭，怎么看，怎么不合理。
而她這番表現(xiàn)落在樊朝的眼中，不可避免的被理解成了對自己同行的不滿。
他趕忙言道：“師祖奶奶莫惱，并非師祖爺爺?shù)囊馑迹欠运老啾疲瑤熥鏍敔敺讲艖?yīng)允的。”
“但師祖奶奶放心，樊朝絕不給二位師祖添任何麻煩。樊朝之前，受奸人蠱惑，鑄成大錯，如今修為盡失，也無法加入軍隊上陣殺敵。”
“我知二位師祖此行絕不是和親那般簡單，也注定兇險萬分，樊朝沒有別的本事了，只求跟在二位師祖身旁，侍奉一二，如若真的遇見了危險，是讓樊朝自生自滅也好，亦或者以身誘敵為二位師祖拖延一息半刻也罷，只要能讓樊朝做些對二位師祖有用之事，樊朝絕無半點怨言！”
那少年說道這里，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眼眶翻紅，語氣哽咽的言道。
楚寧也在這時走上前來，在洛水耳畔小聲求情道：“他翻了大錯，又失了丹府，心存死志，若是放任他離去，后半生大抵也一具行尸走肉，我之前亦有丹府被毀的遭遇，暗以為此事并非不可扭轉(zhuǎn)，故而想將他帶在身邊，若是能復(fù)刻我當年之法，也算是救他一命……”
“當初他行刺于你，也是受奸人蒙蔽，姑娘就原諒他這一次吧。”
這話的前半段，洛水聽得還算中意，可后面這一句，洛水聽得就有些惱火了。
在他楚寧心中，自己就是這么小肚雞腸嗎？
洛水抬眼瞪向了楚寧，神情不悅：“你要帶什么人是你的事，我問的是，他方才所言何謂！”
楚寧一愣，似乎這才反應(yīng)過來，當下解釋道：“姑娘有所不知，他是龍錚山的外門弟子，按輩分算來，稱呼內(nèi)門的弟子，當以師叔相稱，偏偏那日你昏迷后，發(fā)生了一些事情，讓他誤以為我與薛前輩同輩，故而……”
“我也糾正過，可他腦子一根筋……”
洛水聞言，臉色更加古怪，她哪里關(guān)心對方為什么稱呼楚寧師祖爺爺，她關(guān)心的是對方對她的稱呼！
她不相信以楚寧的聰慧瞧不出她此刻不滿的根源，可說完這話的楚寧，就直直的望著她，顯然是沒了再解釋的意思。
這家伙，是故意調(diào)戲我？還是下意識的覺得這樣的稱呼沒有問題？
洛水在心底暗暗想著，惱怒不假，可心底卻又同時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
她不免被自己的這番感觸嚇了一跳，正欲自省。
可并未弄清楚狀況的楚寧，還以為洛水是答應(yīng)了下來，趕忙朝著一旁眼巴巴望著的樊朝使了個眼色。
對方頓時意會，趕忙道：“師祖奶奶昏迷一天一夜，此刻大抵應(yīng)當也餓了，你和師祖爺爺先坐一會，我這就去給師祖奶奶弄些飯菜！”
他說罷這話，轉(zhuǎn)身便跳下了馬車，不知道去搗鼓些什么去了。
“姑娘大義，能以德報怨，楚寧佩服。”而一旁的楚寧則適時的拍起了相當不高明的馬屁。
洛水看向這一本正經(jīng)的少年，總覺得對方的嘴角好似藏著一絲似笑非笑的笑意。
她氣不打一處來：“你要帶他上路我管不著，但那件事你要與他解釋清楚。”
楚寧明顯有些疑惑，問道：“何事？”
看著這家伙一本正經(jīng)的揣著明白裝糊涂，洛水更加惱怒，正要開口言說，可那時腦袋卻傳來一陣暈眩感，她只覺眼前一花，渾身虛弱無比，眼看著就要栽倒在地。
楚寧反應(yīng)及時，在第一時間邁步上前，伸手攔住了她的腰身，扶住了她的身子。
“我……我這是怎么了？”洛水強壓住那股眩暈感，看向楚寧問道。
之前她的身子在楚寧的幫助下，已經(jīng)有了明顯的好轉(zhuǎn)，可此刻怎么又開始復(fù)發(fā)。
楚寧苦笑著解釋道：“此事說來話長，一來是因為姑娘在環(huán)城之戰(zhàn)中消耗過大，二來是因為姑娘受傷后，那位墨月姑娘救人心切，向你體內(nèi)灌注了自己的精血，此物雖然護住了姑娘的心脈，卻因為蘊含妖氣，而讓姑娘體內(nèi)平復(fù)的氣機再次混亂，而其三嘛……”
“算了，我還是先為姑娘治療傷勢吧。”楚寧說著便低下了頭，就要朝著洛水的雙唇而去。
此刻的洛水雖然虛弱，但比起之前幾次，倒是要好上不少，她立馬警覺的伸手擋住了楚寧，同時雙目含煞的盯著對方：“楚寧！之前你說是情非得已，不得不以……以此齷齪之舉渡入靈力，我姑且信你！”
“可現(xiàn)在分明沒到那般地步，為何你還欲如此？”
“莫不是從頭到尾，都在騙我！”
楚寧眨了眨眼睛，幽幽說道：“姑娘嘗試以靈力流經(jīng)竅穴。”
洛水雖不解楚寧為何提出這個古怪的要求，但她卻是幾乎本能的依照對方所言，運轉(zhuǎn)了靈力，而下一刻，她便發(fā)現(xiàn)了問題，她周身的竅穴就像是被什么東西堵塞了一般，靈力竟然無法正常流轉(zhuǎn)。
“這……”她面色愈發(fā)不安。
“姑娘莫急，那日你在環(huán)城受傷后，那位阿荃姑娘以為你命不久矣，故而將一枚她父親留給她的保命丹藥給你服下。”
“那丹藥名為息竅丹，是一種危險時用于激發(fā)竅穴中力量，從而達到激發(fā)潛能的丹藥，此丹藥對于五境之下的修士確實有效，但對于姑娘這種已入七境之人而言，效果甚微，反倒會因為竅穴中的力量被過度激發(fā)，而讓竅穴在刺激下短暫關(guān)閉，需要耗費些時日慢慢激活，所以……”
“我也確實沒辦法通過正常手段為姑娘傳送黑金道種之力……”
洛水聽到這里，倒也知道了楚寧所言非虛，但一想到楚寧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她的兩頰不免微紅，整個人也僵在了原地，顯然是不知如何開口。
好在楚寧倒是體恤她的顧慮，當下言道：“那，得罪了。”
話音一落，洛水便覺雙唇之間傳來一陣讓她酥軟的觸感……
許久，當楚寧將那股黑金道種之力渡入洛水體內(nèi)后，二人唇分，而那時，洛水整個人已經(jīng)眼神迷離的癱軟在楚寧的懷中。
而也就在這時，車廂的幔布再次被人推開，樊朝一臉笑容的探入了腦袋。
“師祖爺爺，師祖奶奶，飯做好……”那話說道一半，他便看清了車廂中的場景。
那時，他明顯一愣，但下一刻便像是時光倒流一般，他默默合上了幔布，退了出去，同時嘴里喃喃說著：“還差個菜……”
車廂中的二人，也愣在原地，神情呆滯。
而這時，車廂外走樊朝忽然又提高了聲音：“這個菜很復(fù)雜，起碼得要兩刻鐘……”
說完這話，似乎又覺得有些不尊重自己的師祖爺爺，趕忙又言道：“不，要起碼一個時辰，而且很復(fù)雜，我要去很遠的地方清洗食材！”
說罷，他的腳步聲便漸漸遠去。
直到那聲音完全消失，楚寧這才回過神來，他看著眼前著臉色陰晴不定的絕美臉蛋，似乎是為了緩解尷尬，眨了眨眼睛問道：“姑娘……剛剛說要解釋什么誤會來著？”
洛水不語，只是沉默著伸出手，放在了楚寧的腰間捏起一塊，然后惡狠狠的一轉(zhuǎn)……
一道撕心裂肺的痛呼頓時從馬車中響起。
一鼓作氣已經(jīng)跑出近二十丈距離的樊朝正倚著枯樹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的樊朝，聞言身子一顫。
“還不夠遠！”他這般想到。
又趕忙起身繼續(xù)大步朝著遠方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