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耀文踏著淡水河畔的暮色往回走,剛進柳宅,管家語氣恭敬卻帶著幾分為難:“老爺,夫人讓人來傳話,今晚城中商會的酒會,您務必到場,她說……關乎柳氏與冼家的合作收尾。”
冼耀文指尖的力道微頓,眼底的溫潤瞬間淡去幾分,轉而覆上一層疏離的涼,他沉默片刻,緩緩抬眼望向車窗外的暮色,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他本想推脫,可想起五年前柳家伸出的援手,想起合約里的約定,終究還是壓下心底的疏離——哪怕這份合約,只剩三個月的期限,哪怕他早已在日復一日的付出中,耗盡了大半心意。
商會酒會設在西門町的洋式俱樂部,日式拉門與西洋浮雕相映成趣,這里既是談生意的場合,也是藏著人情冷暖、愛恨糾葛的修羅場。
侍者端著托盤穿梭其間,托盤上的進口香檳與杏仁茶相映,空氣中混著香水味、雪茄味與淡淡的桂花糕甜香,盡是臺北上層社會的浮華。
冼耀文剛走進宴會廳,便被一道急切的身影攔住。
柳如煙身著一襲月白色進口絲絨旗袍,領口繡著銀線海棠,長發挽起,插著一支珍珠發簪,往日里掌管柳氏生意的凌厲褪去大半,眼底滿是不易察覺的慌亂與執拗。
她比冼耀文早到許久,目光幾乎是寸步不離地盯著宴會廳門口,直到看見他的身影,才稍稍松了口氣,可這份松弛,轉瞬便被不耐取代。
“冼耀文,你怎么才來?”柳如煙的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拔高,語氣里滿是不耐,全然不顧周圍投來的目光,伸手就想去拉冼耀文的手腕,“我讓你準時到場,你偏要磨磨蹭蹭,像話嗎?”
冼耀文側身避開,語氣冷淡:“柳小姐,合約里只說我需陪你出席必要的商業場合,沒約定具體時辰。我既然來了,便不會誤了你的事。”
“你!”柳如煙被他的疏離噎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語氣里的嘲諷毫不掩飾,“冼耀文,你別忘了,你現在還是我柳如煙的合約丈夫,陪我出席酒會,本就是你的本分,你憑什么擺臉色給我看?傳出去,別人會怎么說我柳家,怎么說你冼家。”
不等冼耀文開口,一道清冷的男聲插了進來:“如煙,別氣了,冼先生許是路上耽擱了。”
眾人循聲望去,沈野身著一身黑色西裝,身姿挺拔,氣質清冷,正緩步走到柳如煙身邊,自然地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后背,動作溫柔,眼底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算計。
他早已等候多時,就是要等柳如煙與冼耀文起沖突,好順勢彰顯自己在柳如煙心中的分量。
柳如煙見了沈野,語氣瞬間軟了下來,眼底的凌厲與不耐一掃而空,只剩下滿滿的溫柔與討好,仿佛剛才那個咄咄逼人的女人不是她:“沈野,你來了。你看冼耀文,他太過分了,明明是他來晚了,還擺臉色給我看。”
沈野淡淡頷首,目光落在冼耀文身上,語氣疏離卻帶著幾分挑釁:“冼先生,如煙性子嬌縱,你多讓著她點。畢竟,你能有今天的冼家,全靠柳家的扶持,不是嗎?”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冼耀文心底最柔軟也最脆弱的地方。
他想起五年前,柳家找到他,說只要他簽下合約,扮演柳如煙的丈夫,陪伴她走出癔癥,就扶持冼家從困境中走出來,給冼家一條生路。
這五年,他洗手作羹湯,為她熬養胃粥,輔佐她把柳氏生意擴大三倍,默默承受她所有的冷漠與忽視,哪怕深愛,也從未逾矩,可到頭來,在她和沈野眼里,他終究只是一個靠著柳家施舍、寄人籬下的合約丈夫。
冼耀文的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指尖攥得緊緊的,指節因用力而泛青,眼底的疏離之下,藏著無盡的痛楚與隱忍。
他看著柳如煙,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又咽了回去。再多的辯解,再多的委屈,在她的冷漠與沈野的挑釁面前,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柳如煙仿佛沒察覺到冼耀文的痛楚,反而順著沈野的話說下去,語氣尖銳,帶著毫不掩飾的否認與羞辱:“沈野說得對,冼耀文,你別忘了自己的身份!要不是我柳家,冼家早就垮了,你能站在這里,能有今天的一切,全是我柳如煙給你的!你以為你是誰?也配擺臉色給我看?”
“如煙!”沈野故作阻攔,卻沒有真的動手,只是輕聲勸道:“別這么說,冼先生也是有面子的。”
他眼底的笑意,暴露了他的真實心思——他就是要看著冼耀文被羞辱,看著柳如煙徹底否認冼耀文,這樣,他才能順理成章地取代冼耀文的位置,奪走柳氏的一切。
周圍的賓客早已停下了交談,一道道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有同情,有嘲諷,有玩味,還有看熱鬧的打量。
那些目光,像無數根針,密密匝匝地扎在冼耀文的身上,讓他無地自容。他是堂堂冼家繼承人,在臺北商界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可此刻,卻在眾人面前,被自己愛了五年的女人,如此直白地羞辱,如此徹底地否認。
他想起這五年所有的隱忍與深情,想起自己親手為她熬制的養胃粥,想起自己輔佐她打理生意的日夜,想起自己默默承受的所有冷漠,想起自己親手種下的愛意,如今卻被柳如煙親手碾碎,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心口的痛感越來越強烈,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冼耀文緩緩閉上眼眸,掩去眼底的痛楚與絕望,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涼,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溫潤與隱忍。
他沒有再看柳如煙一眼,也沒有理會沈野的挑釁,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柳小姐,你說得對,冼家能有今天,確實承蒙柳家關照。
不過,合約還有三個月就到期了,這三個月,我會履行好我的義務,至于其他的,就不勞柳小姐費心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沒有回頭,一步步走出了這座充滿浮華與羞辱的宴會廳。身后,柳如煙看著他決絕的背影,心底莫名地泛起一絲慌亂,下意識地想追上去,卻被沈野攔住:“如煙,別追了,他不值得你生氣。”
柳如煙停下腳步,看著沈野溫柔的眉眼,心底的慌亂稍稍褪去,可不知為何,腦海里卻反復浮現出冼耀文剛才蒼白的臉色,浮現出這五年他為她做的一切,心底第一次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與愧疚。
只是這份愧疚,很快就被對沈野的執念淹沒,她告訴自己,冼耀文只是一個合約丈夫,她愛的人,從來都是沈野。
宴會廳外,九月的臺北晚風微涼,吹在冼耀文的臉上,才讓他稍微清醒了幾分。他獨自站在石階上,望著遠處淡水河畔的燈火,眼底的死寂久久沒有散去,聲音沙啞得近乎無聲:“五年深情,終究只是一場笑話。”
他頓了頓,緩緩開口,像是在對自己說:“故事的結局,我想好了。沈野心懷不軌,柳如煙被愛情蒙蔽雙眼,最終被騙走柳氏的大半資產,柳家徹底沒落。
而那個默默付出的冼耀文,在合約到期后,徹底離開了柳如煙,放下了所有執念,從此,再見,再也不見。”
晚風拂過,帶著淡水河的濕氣,吹散了宴會廳的浮華與喧囂,也吹散了冼耀文五年的執念與深情。
“這場酒會的羞辱,不僅是冼耀文愛意消散的終點,更是柳如煙追夫墳場的真正開端,她永遠都不會知道,她親手推開的,是那個愿意為她傾盡所有、默默愛了她五年的人。”
吉普車里,冼耀文娓娓道來,霍志嫻攥緊他的胳膊,沉浸于故事里,并在腦海里鐫刻她暢想的情節。
少頃,她張嘴說道:“耀文,講到這里就好了,后面的情節我想自己續寫。”
冼耀文轉臉看了霍志嫻一眼,淡笑道:“好呀,若是你有發表的打算,請把冼耀文這個名字換了,改成霍硯辭怎么樣?”
霍志嫻淡笑道:“不好,我打算改成冼志憲,憲章的憲。”
冼耀文在霍志嫻的鼻梁上刮了一下,無比寵溺地說:“你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霍志嫻雙眼微瞇,嘴里興奮地說:“我要好好構思沈野如何騙光柳氏家產的橋段,還有柳如煙的悲慘下場,淪為乞丐或者流落寶斗里,還有還有,冼耀文會遇到一個值得愛的女人……”
霍志嫻嘰嘰喳喳,將凌亂的思路一點一點說出來,冼耀文靜靜地聽著,一言不發。
他不知道霍志嫻是一時興起,還是存了發表的心思,若是前者,就讓她抓住眼前的暢快,若是后者,他就是故事里的冼耀文,當一回霸道總裁,托舉她成為言情小說家,再搞個什么獎,讓她榮譽加身。
到家時,牌桌上的長城未倒,冼耀文沒有寒暄,進書房取了幾樣樂器,坐于涼亭向霍志嫻孔雀開屏。
他在算計里保留了幾分真心,用吉他彈奏了不符合當下的《我對于你,你對于我》,一首他發自內心認為可以貼上“他的愛情”標簽的歌曲。
愛情大概是美好的,他憐惜霍志嫻,不希望她的人生沒有愛情的闖入,他這里沒有真實的愛情,假如她想,他會放任她當一回柳如煙,短時間擁有她的白月光。
他對她的任何第一次都沒有執念,她將是他圈禁一輩子的“冼耀文”,當一回柳如煙又如何。
霍志嫻左手托著下巴,目光如八爪魚牢牢黏在冼耀文臉上,他真實,不做作,他見識廣博、學富五車,他溫柔體貼,各種細節中總是恰到好處,他似乎什么都會。
她的目光綴著吉他靜躺于桌面,又迅速轉移到短笛,她知道這首曲子,柴可夫斯基的《胡桃夾子—茶》。
他,很好,認識他,真好。
該死,她居然聽見了院門被推開,真該死,她的目光居然不自覺被吸引——進來兩個女人,都穿著似乎是修身的女式西裝,氣質非常獨特,她看不懂,只是感覺到干練,還有一點生人勿近的冷,但她很喜歡。
笛聲殘,兩個女人走進涼亭,身上的冷頃刻間消失不見。
他放下短笛,分給走在前面的女人一點迷人笑容,他張嘴說話,“今天下班這么早?”
“事情不多,早點下班過來打牙祭。”
冼耀文輕輕頷首,給霍志嫻介紹,“志嫻,這位是龍學美,龍秘書,我的心腹,她是宋承秀,也是我的秘書,哥倫比亞大學畢業的高才生,關于留學的事情你可以請教她。”
隨即,他又對龍學美說道:“阿美,這位是霍寶材先生的千金,霍志嫻,霍小姐,不出意外的話,她會成為冼夫人。”
霍志嫻臉上的羞意還來不及暈開,龍學美審視的目光已經先一步抵達。
既然先生鄭重介紹霍志嫻,她必然是出于利益的聯姻對象,與周若云、鐘潔玲無異。先生借著周鐘兩家的關系,人脈網絡從寶安幫&東莞幫擴張到潮州幫,又借著柳婉卿、費寶樹以及杜月笙擴張到上海幫……
嘖,好像從蘇麗珍往下數,九位冼太太都串聯著一方勢力,從粵到滬,再到閩,從香港到南洋,再到唐人街,先生的人脈網絡都可以暢通無阻地蔓延、鏈接。
呵,沒什么好分析的,先生早就告訴她這些,只是沒說得太透徹,眼前的霍志嫻不過是一張進入澳門的梯子,將來在冼家的地位未必能超過蔡金滿。
蔡金滿……
以前不明白先生看上她什么,現在卻是日漸明朗,先生的大舅子已經顯露出參與獅城政治的野心,只是猜不透先生是如何篩選押注對象。
一個個念頭從龍學美腦海中快速閃過,她向霍志嫻淡淡一笑道:“霍小姐,我是龍學美。”
霍志嫻甜甜一笑,“龍姐姐,你好。”
雖然龍學美在香港名不見經傳,但在西貢的名氣不小,做西貢—香港兩地貿易的商人都知道有她這一號人物。
金富貴控股是西貢華人商行當中的異類,只有龍學美這個明面上的老板是華人,底下的人多為異族,且金富貴控股平日里貌似人畜無害,但敵對的兩家商行憑空消失,外面都在傳被一鍋端了。
霍志嫻知道眼前的秘書姐姐可不是什么善類,但她心里甜滋滋的,耀文給她介紹了心腹。
“承秀,你和志嫻聊聊。”冼耀文沖宋承秀說了一句,又對龍學美說道:“阿美,陪我去喂鳥。”
說是喂鳥,冼耀文卻是帶著龍學美來到屋檐下,仰頭望燕窩。
玄關兩側各有一個燕窩,左邊是家燕窩,家中無燕,兩天前全家參加了澳洲旅行團,大概會在金伯利海岸度假幾個月。右邊是赤腰燕窩,家境普通,無力覬覦旅行,只能惦記去鄉下踏青。
龍學美在冼耀文邊上站了一會,見冼耀文沒說話,她點上一支細長的煙,默默抽著。
冼耀文聽見動靜,說:“一天抽幾支?”
“很少,心煩的時候抽一支。”
“一天喝幾杯咖啡?”
“一杯,偶爾兩杯。”
“睡眠還好嗎?”
“沒什么變化。”
冼耀文抬手摩挲龍學美的眉梢,“養只貓吧,用心養,盡可能自己照顧。”
“養貓好像有點麻煩。”
“情緒只能疏導,不能麻醉,養貓能給生活增添一點色彩。”冼耀文抬手指了指家燕窩,“陸雁蘇五毒俱全,心態卻是一直保持得很好,十有八九能長壽,可惜你學不了她。”
龍學美輕輕一笑,“我的確學不了。”
“找到適合你自己的方法。”冼耀文輕拍龍學美的小肩,“公司有什么事需要告訴我嗎?”
龍學美點了點頭,吸了一口煙說道:“懷特公司做了用廢氯生產PVC的可行性研究,把PVC列為重點發展項目,李國鼎找過我,問太子企業愿不愿意投資,他會幫忙多申請一點美元貸款。”
“你的想法。”
“現在不是臺灣投資PVC產業的黃金窗口,天時地利人和一點都不占,我的想法是慢慢談,談上一兩年。”
“總結的不錯,進步了。”冼耀文呵呵一笑,“朝鮮的戰火不停,臺灣的安全就沒有保障,很難吸引外來資本。
土改沒完成之前,國府的重心不可能轉向工業,自然也不需要PVC這種以點帶面的產業。
臺灣下游的塑料加工業可以忽略不計,對PVC粉的需求不高,還需要觀望。
太子企業的本地化進程還不夠,臺灣的市場太小,容不下第二家PVC工廠,所有資源會集中在一家工廠,李國鼎拿太子企業當鯰魚呢。”
龍學美臉色一變,“先生是說李國鼎并沒有誠意?”
“你見過哪家把家產給養子,不給親子?”
龍學美輕笑道:“我好像聽說過。”
冼耀文睨了龍學美一眼,“除非養子是私生子,或者爬過養母的床。”
龍學美聞言,哈哈一笑。
冼耀文仰頭朝西方的殘陽瞥了一眼,“外來戶終究是外來戶,有些東西不是我們能‘直接’惦記的,這兩天我要去一趟臺大。”
“先生去臺大做什么?”
“有個女人掛了餌釣我,再不去咬鉤,我怕她失去耐心。”
“先生說過的鹿港司空家的司空明秋?”
“嗯。”冼耀文頷了頷首,“晚飯我不在家吃,你開兩瓶柏圖斯嘗嘗鮮。”
龍學美莞爾一笑,“我能帶兩瓶回去嗎?”
冼耀文睖了龍學美一眼,“有兩箱張裕解百納,你搬回去好了。”